第4章

父母------------------------------------------，母亲叫周兰。，四十岁才得了柳生这个幺儿。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个儿子，就是柳生的哥哥柳平。柳平比柳生大五岁，今年十二了。，手艺在十里八乡都算好的。他做出来的桌椅板凳，榫卯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用几十年都不散架。，他就背着工具箱，去各村各户揽活。有时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给柳平和柳生买麻花吃。。父亲站着的时候，柳生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父亲的脸是方正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再看父亲，觉得不一样了。，是父亲身上的“气”变了。柳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有一层淡淡的灰气，不是很浓，像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但更淡，更薄。，祖父说：“你爹也看得见魂。但他看得不深，只能看见游魂。他身上的灰气，是因为他渡过人，手腕上有纹路。”。但父亲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袖子扣得严严实实，从不让别人看他的手腕。，偷偷把他的袖子撸上去，看见了——父亲的手腕上确实有纹路，但不多，稀稀拉拉的，像几根枯草。而且纹路的颜色很浅，有些地方已经快看不清了。。祖父说父亲渡了一百多个人，为什么纹路这么少这么浅？他想问祖父，但祖父那天不在家，去隔壁村帮人看**了。。，个子不高，力气却大。她能一个人扛一袋麦子从地里走回来，能一天织出一匹布，能在灶台前站一整天不嫌累。，扎成一条大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绳扎着。村里人都说，周兰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姑娘。
柳生开眼之后，发现母亲身上没有灰气。母亲和村里大多数一样，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气都没有。但母亲的眼神变了——不是母亲的眼神变了，是柳生看母亲的眼神时，能看到更多东西了。
母亲有时候会发呆。她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烧火棍，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一动不动。
柳生以前以为她是在想事情，现在再看，发现母亲发呆的时候，眼睛里映出的不是火光，而是别的东西。是灰白色的影子，像是一群人站在她面前，但她看不见。
柳生问过母亲：“妈，你刚才在看什么？”
母亲回过神来，笑了笑：“没看什么。走神了。”
柳生没再问。但他注意到，母亲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尤其是下雨天，她坐在窗边，看着雨打在院子里，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柳平倒是没什么变化。哥哥十二岁了，个子已经快赶上母亲了，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脸色总是白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跑几步就喘。
村里医生说他有心疾，是先天性的，治不好，只能养着。
柳平不能干重活，不能跑太快，不能受刺激。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家里，看书，写字，或者帮母亲做些轻省的活计。
祖父的房间里有很多旧书，线装本的，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柳平喜欢翻那些书，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他会查字典，一个一个地查。
柳生开眼之后，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柳平。
那天晚上，兄弟俩睡在一张炕上。柳生翻来覆去睡不着，柳平问他怎么了。柳生把摸柳树、发高烧、看见灶台边的女人、渡那个老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柳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怕不怕？”柳平问。
“怕。”柳生说，“但爷爷说，怕也得做。”
柳平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柳生的手，握住了。柳平的手是凉的，但不是亡魂那种凉，是活人身体不好的那种凉。
“以后有我在。”柳平说，“你怕的时候，就叫我。”
柳生“嗯”了一声。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柳平已经起了。柳生发现自己的右手腕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颜色很浅，像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把袖子撸下来，遮住了。
那是他渡的第一个人。他不知道，那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