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铁西区没有摩天轮  |  作者:陆陆杨  |  更新:2026-05-17
卑鄙与高尚------------------------------------------,已经是12月25日凌晨一点多了。,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街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年轻人,还在搂着抱着,说着醉话,路边的垃圾桶里,扔满了包装苹果的彩色盒子,还有喝空的啤酒罐。,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往通州的出租屋赶。,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甚至浑身都在发热,蹬车子的脚,快得像踩了风火轮。旁边路过的电动车大哥,看他蹬得飞快,忍不住喊了一句:“小伙子!骑这么快干啥去!过年了?”。,都是那两句诗。,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像有魔力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心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撞得他心口发颤。,从来没有哪一句话,能像这两句一样,瞬间击穿他所有的情绪,把他心里那些憋屈、不服、愤怒、还有不肯低头的劲儿,全都勾了出来。,却尸位素餐的主持人,想起了那些靠着溜须拍马,踩着别人往上爬的领导。他们卑鄙,却活得顺风顺水,拿着高薪,占着最好的资源,成了这个行业里的“人上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八级钳工,手艺精湛,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没偷过懒,没耍过滑,却在下岗潮里,第一个被裁掉,后半辈子,只能靠着打零工维持生计。他高尚,守着自己的手艺和底线,却被时代碾在了车轮底下。,一辈子任劳任怨,踩了一辈子缝纫机,手指被**得全是针眼,却从来没喊过苦,没抱怨过一句,守着这个家,守着丈夫和孩子,一辈子都没走出过铁西。,那些在深夜里睡不着的北漂人,那些在底层拼尽全力活着,却始终守着自己底线的人。
他们高尚,却在泥泞里挣扎,连一句公道话,都很难被人听见。
这就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方北辰越想,心里的情绪越汹涌,蹬车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只用了十分钟就骑完了。
回到群租房,楼道里静悄悄的,隔壁的情侣早就睡了,连呼噜声都没有。他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六平米隔断间,反锁上门,把灯打开,连外套都没脱,就扑到了那张垫着红砖的电脑桌前。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根黑色的中性笔,迫不及待地把那两句诗,写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手都在微微发抖。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写完这两句,他盯着纸,看了很久。
系统只给了他这两句,完整度只有12%。剩下的内容,没有上下文,没有完整结构,没有创作**,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两句孤零零的诗,像两根孤零零的骨头,需要他自己,给这首诗,填上血肉,注上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拧开笔帽,开始尝试补全。
第一稿,他满脑子都是愤怒。对电台里那些不公的愤怒,对父亲一辈子辛苦却落得下岗的愤怒,对这个世界上卑鄙者横行,高尚者却寸步难行的愤怒。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写出来的句子,全是尖锐的控诉,直白的骂街,像个愤青在网上跟人对喷,满纸都是戾气,却没有一点骨头。
他写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自己都觉得辣眼睛。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除了愤怒,什么都没有。连最基本的诗歌韵律都没有,更别说意境和力量了。
他皱着眉头,把这张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第二稿,他想写得温柔一点,鸡汤一点。他想把这首诗,写成一首鼓励大家坚守高尚,对抗卑鄙的励志诗,写得软一点,暖一点,让更多人能接受。
可写出来之后,他自己读着都觉得别扭。
软趴趴的,像煮烂了的面条,完全没了那两句诗里的硬气和骨头。原本那句掷地有声的诗,被他写得像一碗没放盐的鸡汤,寡淡无味,连一点力量都没有。
他又撕了,揉成团,扔在了地上。
第三稿,他想模仿原诗的结构,写得晦涩一点,文艺一点,用了很多华丽的辞藻,生僻的意象,写得云里雾里,连他自己都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撕了。
**稿,第五稿,第六稿,第七稿……
天一点点黑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桌子底下的废纸团,越堆越多,像一座小山,占了隔断间小半块地方。笔芯写废了三根,桌子上的矿泉水,喝空了两瓶,半包烟,也抽得只剩下烟盒了。
期间,隔壁的情侣被他撕纸的声音吵醒了,敲了敲墙,骂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撕什么玩意儿!拆家啊!”
方北辰赶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用力撕纸,只能把写废的纸,轻轻揉成团,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隔壁没动静了,他才继续写。
可越写,他越觉得不对劲。
不管他怎么写,都写不出那两句诗里的感觉。要么太硬,变成了骂街;要么太软,失去了灵魂;要么太晦涩,没人能看懂。
他好像被困在了一个笼子里,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出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从浓黑,变成了深蓝,又变成了鱼肚白。凌晨四点,燕京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一丝微光,透过被胶带封着的窗户,照进了这个六平米的小隔断间里,照在他写满了字的笔记本上,也照在满地的废纸团上。
方北辰趴在桌子上,写得头昏脑涨,眼睛里布满了***,嗓子因为抽了太多烟,哑得厉害。他盯着纸上那两句孤零零的诗,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连补全一首诗都做不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扔在桌子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画面。
1998年的冬天,铁岭铁西,机械厂的大门口,漫天大雪。父亲从厂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张下岗名单,腰弯了,却始终没有低下过头。他蹲下来,给七岁的自己剥了一颗糖,脸上笑着,眼睛里的茫然和无助,却藏不住。
那种被时代的车轮碾过,却始终不肯弯腰的姿态。
那种明明被生活伤得千疮百孔,却依然守着自己的手艺和底线,不肯同流合污的倔强。
方北辰的心里,突然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瞬间亮了。
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这首诗的诗眼,到底是什么了!
这首诗,从来都不是用来控诉的。
是用来见证的。
它不是要骂那些卑鄙的人,不是要控诉这个世界的不公,不是要发泄自己的愤怒。它是要做一个见证者,见证那些在卑鄙横行的世界里,依然坚守着高尚的人;见证那些被时代列车落下的人;见证那些在泥泞里挣扎,却始终挺直腰杆的人;见证那些沉默的、不被看见的、却依然在认真活着的普通人。
它不是要撕碎什么,是要记住什么。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的迷雾,瞬间都散开了。
方北辰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文思泉涌,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笔尖,带着铁西区的风雪,带着东北黑土地的厚重,带着父亲弯曲的脊背,带着母亲满是针眼的手,带着所有在深夜里不肯睡去的人的情绪,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四节,十六行。
第一节,以那句核心诗句定调,撕开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卑鄙者畅通无阻,高尚者寸步难行。
第二节,他写下了冰封的车间,沉默的天车,父亲们弯曲的脊背,和攥着扳手的、从未松开的手。他写下了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角落,那些被碾碎的理想,和在黑夜里依然亮着的光。
第三节,他写下了那些不肯低头的灵魂,那些在谎言里依然坚守的真相,那些在冰封的世界里,依然在跳动的心脏。
**节,他写下了自己,写下了所有和他一样,在底层挣扎,却始终不肯同流合污的人。写下了哪怕前路一片黑暗,也要举着火把往前走的倔强。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撕开了云层,透过胶带的缝隙,照在笔记本上,照在这首刚刚诞生的诗上。
方北辰放下笔,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缓缓地读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在这个小小的隔断间里,回荡着。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冰封的车间里,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天车沉默地站在原地,
听不见机器轰鸣的声音。
父亲们攥着生锈的扳手,
脊背弯了,骨头却依然坚硬。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的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读完最后一个字,方北辰放下笔记本,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1998年的那个冬天,父亲从厂里走出来,在漫天大雪里,对着他笑。仿佛看到了母亲在缝纫机前,被**了手,却依然不肯停下的样子。仿佛看到了铁西区那些下岗的工人,蹲在马路边,看着被拆掉的厂房,眼神里的茫然和不舍。
这些人,这些事,从来都没有被写进诗里,从来都没有被人记住。
今天,他用这首诗,把他们记下来了。
他把这首诗,小心翼翼地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了又折,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像揣着一团火。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那些封着窗户的胶带,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清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却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窗外,是燕京清晨的街道,车水马龙,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方北辰摸着口袋里的诗,看着窗外的朝阳,嘴角扬起了一个笑容。
他知道,从他写下这首诗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系统给了他碎片,而他,给了这首诗,新的生命,新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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