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西区没有摩天轮

隔断房------------------------------------------，凌晨五点零七分，燕京通州，某群租房的隔断间里。。，是东北大碴子味混合着川渝泼辣劲的世纪对决，隔着一层薄得像A4纸的石膏板隔断，精准地扎进他的耳朵里，连对方喘气的节奏都听得一清二楚。“**你给我说清楚！昨晚你是不是偷用我洗面奶了？！那是我花三百块钱买的！你个抠门鬼连二十块的洗面奶都舍不得买，天天蹭我的！”女生的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震得石膏板簌簌掉灰。：“老子用你那破洗面奶？老子脸都比你那瓶子干净！再说了，你昨天还偷用我洗发水呢！我那瓶四十！比你的贵！放屁！我用你那去屑洗发水？我又没头屑！还有！客厅的垃圾又是我倒的！你说好了轮班，结果你躺床上打了三天游戏，垃圾都长蛆了！不就倒个垃圾吗？你至于吗？我上班不累啊？打游戏怎么了？我不打游戏难道跟你一样，大半夜刷直播给男主播刷礼物？”，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泛黄的天花板，听着隔壁的骂战，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补了一句：吵了快半小时了，核心矛盾还没从“谁倒垃圾”上升到“爱不爱我”，**情侣吵架的业务能力不行啊。，满打满算六平米。一张一米宽的折叠床占了大半空间，翻个身都能撞到墙，床板还年久失修，一动就发出“吱呀吱呀”的**，比隔壁情侣吵架的动静还暧昧。床对面塞了一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脑桌，三条腿是原装的，**条腿垫了三块红砖，才勉强保持平衡，桌上摆着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边缘都磨掉了漆，还有一个九块九包邮的电子闹钟，液晶屏幕上的数字跳得比蜗牛还慢，此刻正明晃晃地显示着：5:07。，燕京冬天的西北风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缝隙里钻，窗框漏风的地方被方北辰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横七竖八的，像个被裹成木乃伊的窗户框。饶是这样，凌晨的冷风还是能钻进来，吹得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屏幕亮起来，第一条就是母亲李素琴昨晚十一点发来的短信，字里行间全是东北父母特有的、嘴硬心软的关心：“儿子，燕京天冷了，多穿点厚衣服，别耍单，冻出老寒腿到老了遭罪。**那**病又犯了，腰间盘突出疼得下不了地，还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分心。家里啥都好，不用惦记，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硬扛。”，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妈，我知道了，你们也注意身体，等我发了工资给我爸寄点膏药回去。”，他把手机扔回枕头边，长长地叹了口气。，辽北铁岭铁西人，正经三本院校新闻专业毕业，北漂两年，现在是“城市之声”广播电台的一名夜班导播，说好听点是电台工作人员，说难听点，就是个切广告、接**、放音乐、替主持人擦**的工具人。，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四。房租一千二，水电网费每个月固定两百，给家里寄五百，剩下的一千五，要管他一个月的吃喝拉撒。在燕京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他这点钱，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一个。
隔壁的吵架还在继续，已经从“谁做家务”升级到了“你根本不爱我”，女生开始哭，男生开始哄，动静小了点，但腻腻歪歪的声音更磨人。方北辰忍无可忍，猛地坐起身，对着墙狠狠踹了一脚。
石膏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隔壁瞬间安静了。
三秒钟后，隔壁男生吼了一句：“大半夜的踹什么踹！有病啊！”
方北辰扯着嗓子回了一句：“你俩吵了半个多小时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要吵架回家吵去！别在出租屋里扰民！”
隔壁没声了。估计是理亏，也估计是被他这口东北大碴子味震慑住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方北辰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就踩在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上，他低头一看，是半袋吃剩的干脆面，不知道在床底下放了多久，包装袋都被踩扁了。他嘴角抽了抽，弯腰把干脆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在床底下摸索了半天，终于把另一只失踪了三天的拖鞋给掏了出来，一起掏出来的，还有七只不成对的袜子，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他叹了口气，把袜子一股脑塞进洗衣盆里，端着盆往卫生间走。
这栋群租房，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被二房东隔成了九个房间，住了快二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却只有三个卫生间。每天早上和晚上，卫生间门口永远排着长队，比早高峰的地铁还挤。
果不其然，凌晨五点多，三个卫生间还是满的。第一个卫生间里，有人在里面刷牙刷了快十分钟，电动牙刷的嗡嗡声隔着门都能听见；第二个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有人在洗头；第三个卫生间的门紧闭着，里面没动静，估计是有人占着坑玩手机。
方北辰端着盆，站在卫生间门口，急得原地转圈。他六点半必须出门，赶八通线转一号线，才能在八点半之前赶到位于朝阳区的电台，迟到一次，全勤奖两百块就没了，那可是他小半个月的饭钱。
他敲了敲第一个卫生间的门：“哥们，麻烦快点行吗？我着急上班！”
里面的刷牙声停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急什么，早着呢，再等两分钟。”
两分钟后，门开了，一个顶着鸡窝头的男生走出来，瞥了他一眼，打着哈欠回了房间。方北辰赶紧挤进去，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凉水扑在脸上，冻得他一哆嗦，瞬间清醒了。
等他收拾完回到房间，已经六点二十了。他手忙脚乱地套上羽绒服，把电台的工作证塞进兜里，又抓了两包干脆面塞进口袋当早饭，锁上门往楼下跑。
十二月的燕京，凌晨六点多，天还是黑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小区门口的早点摊还没出摊，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蹬着往地铁站赶，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蹬得更快了。
八通线的早高峰，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北漂人。
方北辰刚把共享单车停在地铁站门口，就被汹涌的人潮裹着进了站。安检口排着长队，他跟着队伍往前挪，好不容易过了安检，地铁刚好进站，门一开，里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他被后面的人推着，硬生生挤了进去，整个人被夹在人群里，双脚都快离地了，活脱脱被挤成了一张相片。
他左边是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篮子里的大葱直直地戳着他的腰，戳一下，他就得往右边挪一下；右边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大哥，包里装着刚买的煎饼果子，浓郁的酱香混着葱花味，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他早上只吃了一口干脆面，肚子瞬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叫得比地铁运行的声音还响。
大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伙子，没吃早饭啊？”
方北辰尴尬地挠了挠头：“起晚了，没来得及。”
“没事，我这还有个鸡蛋，你拿着吃。”大哥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个茶叶蛋递过来。
方北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大哥，太客气了。”
推让了半天，他最终还是没接，只是跟大哥道了谢。地铁到站，又涌上来一波人，他被挤得更靠里了，脸都快贴在车门玻璃上了。他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眼神平静。
地铁通道里、公交站台上、写字楼的外墙上，目之所及，全是选秀节目《星光之子》的巨幅海报。海报上的年轻男孩们，一个个画着精致的妆容，磨皮磨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眼神里带着精心设计过的懵懂和桀骜，海报上用烫金的大字写着：“百万追梦少年，星光为你闪耀”。
这是2016年的燕京，文娱行业大爆发的前夜。流量时代的大门已经敞开，偶像选秀成了最炙手可热的风口，无数资本涌进来，造星，捞钱，把一个个年轻的面孔推到台前，让他们的脸占据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地铁里的年轻女孩们，举着手机，对着海报上的小鲜肉犯花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给哪个选手投票，要去哪个线下应援。
方北辰看着那些海报，心里没有半分羡慕，也没有半分嫉妒。
不是酸，是真的觉得，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离他太远了。
就像天上的星星，你抬头能看见它亮，但是你永远摸不到。他一个月薪三千八的夜班导播，住六平米的隔断间，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要算着花，那些流量明星的生活，对他来说，跟科幻片没什么区别。
他甚至还有点想吐槽：海报上这些小鲜肉，唱的歌修音修得跟电音似的，连气口都对不上，还不如他在电台切广告的手稳。
地铁到了四惠站，换乘一号线，又是一场恶战。等他终于从地铁里挤出来，赶到电台所在的老楼时，已经八点二十了，离上班打卡还有十分钟。
他冲进楼下的全家便利店，买了一个**和一杯热豆浆，结账的时候，便利店的收音机开着，正在播放城市之声王牌主持人周明远的节目重播。
收音机里传来周明远华丽而圆润的播音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柔深情的腔调，念着听众的留言：“这位叫‘小月亮’的听众说，她今天跟男朋友分手了，很难过，觉得世界都暗了。没关系的，月亮就算被乌云遮住，也依然在发光，你也是一样。要相信，总有一个人，会披星戴月地奔向你……”
念完，他又无缝衔接了赞助商的广告词，字正腔圆，情绪饱满，连停顿都设计得恰到好处，完美得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方北辰咬了一口**，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是这套模板化的鸡汤，又是这种端着架子的人生导师腔调。听了两年，他早就听腻了。这些话听起来漂亮，实则空洞得很，连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根本听不懂听众留言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和无奈，只会说一些正确的废话。
他嚼着**，心里冒出一个压了很久的念头：就这？我上我也行。
而且我肯定比他说得好，说得真，说得能让那些深夜里睡不着的人，觉得自己被听懂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笑了，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豆浆一口喝完，拎着垃圾袋走出了便利店。
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老楼，墙皮都脱落了，看起来灰扑扑的，只有夜间节目组所在的楼层，整宿整宿地亮着灯。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电台大楼的玻璃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是那个月薪三千八的夜班导播。但那句“我上我也行”，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