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万古

柳青璃------------------------------------------，王管事又来了。，听到脚步声，没抬头。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不紧不慢，趾高气扬，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锻炉边的。”。，背着手，脸上挂着一贯的倨傲。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裳，头发束在脑后，脸白得不像干粗活的。。，然后移开，看向王管事。：“从今天起，她跟你一起烧炭。”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新来的，不懂规矩，你多教教。”。，向来是一个人干的。不是因为有多难，是因为没人愿意干。又脏又累，整天对着炉火，烟熏火燎，干一天下来，鼻孔里都是黑的。从来都是最底层的杂役才会被派来干这活，而且通常是一个人——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管事们觉得亏。？？，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柳青璃说：“好好干，别偷懒。”然后大步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风吹过，把炉烟吹得斜了，柳青璃抬手在面前扇了扇，咳嗽了一声。
叶尘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半个馒头。
“你……”他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柳青璃放下手，看向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几乎看不到瞳孔，像两口深井。被那样的眼睛看着，叶尘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从里到外，****。
他移开目光，指了指旁边的炭堆：“你先看着，我教你。”
柳青璃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叶尘拿起铁铲，从炉口扒出一块烧得正旺的炭：“你看，烧炭要看着火候。太生了，炭烧不透，用的时候有烟，正式弟子们会骂。太熟了，炭烧过了，不经用，一碰就碎。要等到炭从红变白，刚刚发白的时候取出来，一浇……”
他把炭扔进旁边的水桶里，嗤的一声，白色的蒸汽腾起。
“就这样。”他说。
柳青璃盯着那团蒸汽散尽，才开口：“你烧了十年？”
叶尘点头。
“每天都这样？”
叶尘又点头。
柳青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另一把铁铲，学着叶尘的样子，从炭堆里扒出一块炭，放进炉里。
她的动作很利落，一点不像新手。叶尘看着，心里有些奇怪。新来的杂役，应该什么都不懂才对。可柳青璃干起活来，像是在这儿干了很多年似的。
“你以前做过？”他问。
柳青璃手上动作不停：“没有。”
“那你怎么……”
“看着学的。”她顿了顿，“你刚才教的。”
叶尘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并排蹲着，一个扒炭，一个添炭，谁也不说话。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和偶尔铁铲碰到炉口的脆响。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中午的时候，有人送来两个馒头和一瓢水。叶尘接过，递给柳青璃一个。柳青璃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慢慢吃着。
叶尘也吃。馒头是冷的，硬的，但比昨晚那碗稀粥强多了。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要把每一丝味道都嚼出来。
柳青璃忽然问：“你一直都这样？”
叶尘抬头：“什么？”
“一个人。”柳青璃说，“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着。”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柳青璃没再说话。
吃完馒头，喝完水，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叶尘发现柳青璃在看他。不是偷偷地看，是正大光明地看，眼睛一直盯着他，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
他有些不自在，终于忍不住问：“看什么？”
柳青璃没回答，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叶尘愣了一下。多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了？十年？还是更久？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们没有叫你名字？”柳青璃又问。
叶尘摇头。
柳青璃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眼神太复杂，叶尘看不懂。只是那一瞬间，他又有了那种感觉——被看穿的感觉，像是自己所有的过去，所有的伤疤，都被她一眼扫过。
“我叫柳青璃。”她说。
叶尘点头：“我知道。”
“那你呢？”
叶尘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尴尬，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柳青璃没再追问。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今天的最后一炉炭烧好了。叶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着柳青璃：“可以了，你去吃饭吧。”
柳青璃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看着叶尘，忽然说：“你不去？”
叶尘没说话。
柳青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半个馒头，想起她刚才问的那些话，想起她看他的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
他形容不上来。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隔着栏杆看外面的人。有警惕，有估量，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叶尘摇摇头，不再想了。
他蹲下来，把最后一炉炭扒出来，浇上水。嗤嗤的声音里，白色的蒸汽再次腾起，遮住了他的脸。
天黑了。
叶尘回到杂物间，推开门，摸黑走进去。
今晚没有月光，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摸枕边那半个馒头——还在。
他松了口气，躺下来。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王管事的脸，一会儿是柳青璃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口钟冰凉的触感。他翻来覆去，木板床吱呀吱呀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坐起来。
黑暗里，他看向那口钟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今晚不跟你说话了。”他说，“我累了。”
钟没有回应。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叶尘猛地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
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木板偶尔的吱呀声，和远处锻炉的闷响。
没有呼吸声。
是错觉。
叶尘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那口钟身上，有一道裂纹正在微微发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是隐约有一丝丝光亮，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
一闪，一闪。
然后慢慢暗下去。
归于沉寂。
与此同时，杂物间外的角落里，一道黑影静静站着。
柳青璃。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很淡，照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井，盯着叶尘那扇破旧的门。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把她站过的地方吹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杂物间里，叶尘已经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十年前，站在神兵阁门口，看着那个瘦高男子的背影消失。但这一次，有人站在他身边。
一个女人。
她蹲下来，看着他，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叶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别怕。”她说，“你会知道的。”
叶尘想问什么，但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了。那个女人的脸，神兵阁的大门，那个瘦高男子的背影，全都混在一起，像水一样流走。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
屋里还是黑的。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
是梦。
只是一个梦。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是有什么人，真的摸过一样。
他坐起来，看向那口钟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刚才，是你吗？”
没有回应。
只有寂静。
叶尘等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躺下。
“一定是我想多了。”他对自己说。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杂物间外，柳青璃站在角落里，看着天色一点点发白。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她在想昨晚的事。
想那个蹲在炉边烧炭的少年，想他沉默寡言的样子，想他眼里那种木然——那种她太熟悉的眼神。那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挣扎过、哭过、最后放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十年。
他在这里待了十年。
而她，才来两个月。
柳青璃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身后，晨光破晓，照在神兵阁的屋顶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叶尘走出来，**眼睛，往锻炉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口钟身上，又有一道裂纹变浅了一点点。
那道裂纹的位置，正好对着他睡觉的方向。
像是在看他。
又像是在守护他。
叶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蹲在炉边，一铲一铲地添着炭。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柳青璃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两人并排蹲着，谁也不说话。
只有炉火，噼啪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