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口破钟------------------------------------------，比白天更冷。，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早就习惯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他摸黑走到床边，把怀里那半个馒头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那是柳青璃给的，他没舍得吃。然后他坐在床沿上，对着黑暗发呆。，只有边缘漏进来几缕细丝，在地面上画出几道模糊的白线。白线的尽头，隐约能看到那口钟的轮廓。，忽然站起身，走过去，把挡窗户的木板挪开一条缝。，照在那口钟上。，布满裂纹，像是被摔碎后又拼起来的陶罐。钟钮缺了半边，剩下那半边也歪歪扭扭的，看着随时会断掉。钟口边缘有几处缺口，最大的那个能伸进去两根手指。。。，伸手在钟身上摸了摸。冰凉的，粗糙的，指尖划过那些裂纹的时候，能感觉到深深的沟壑。有些裂纹深得几乎要把钟身切成两半，叶尘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口破钟，居然还没有散架。，手忽然顿了一下。，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小指。叶尘记得很清楚，十年前他刚把这口钟拖回来的时候，这道裂纹还没有这么深。这些年，它好像又裂开了一点。？也许是气的？叶尘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口钟越来越破了，早晚有一天，会彻底裂成碎片。，他就得再找一个盛炭的东西了。，重新坐回床沿上。
月光静静地照着，把钟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叶尘脚边。那影子也裂着口子，和钟身一模一样。
叶尘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王管事看他的那个眼神，他还记得。让他一个人烧炭，让别人都去搬矿石，他也记得。晚饭时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那一根咸菜，他也记得。
但他更记得的，是柳青璃给他的那半个馒头。
那个新来的女子，为什么要对他好？
叶尘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也许她只是可怜他。也许她刚来，还不知道王管事在针对他。也许那半个馒头真的是她吃剩的，顺手就给了他，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也许……
叶尘摇摇头，不再想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那半个馒头，他记在心里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木板重新挡好。月光被遮住，屋里又陷入黑暗。他摸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肚子又在叫。那一碗稀粥早就不顶事了，饿意一阵阵往上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把饿意压下去。
压不下去。
他睁开眼睛，摸索着拿起枕边那半个馒头，在黑暗里盯着它看。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硬的，凉的，但能吃。
吃了吧。他对自己说。明天还有明天的活，不吃东西撑不住。
但他没有吃。
他把馒头重新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尘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候他才七岁，被人带到神兵阁门口。带他来的人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人跟门口的管事说了几句话，管事看了叶尘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那人就走了，头也不回，连话都没跟叶尘说一句。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管事低头看他：“叫什么？”
叶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管事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哑巴？”
叶尘摇头。他不是哑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个人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每次都是“喂你过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管事又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行了，进去吧。从今天起，你叫……算了，以后就叫你‘锻炉边的’。”
叶尘就被带到了锻炉边。
那时候的锻炉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火也没有现在这么旺。他被安排去烧炭，和另外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他们住在一间大通铺里，挤着睡，冬天冷夏天热，吃不饱穿不暖，但至少有个地方待着。
后来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走了。有的被正式弟子挑去做杂役，去了更好的地方；有的熬不住，偷偷跑了；有的死了——烧炭这活看着轻松，其实也有危险。有一次炉子炸了，一个孩子被烧伤，没几天就死了。
最后只剩下叶尘一个人。
他从大通铺搬到了这间杂物间。没人管他，没人问他，他就这么活着。一年又一年，从七岁长到十七岁。
十年了。
梦里，那些往事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叶尘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蹲在炉边，小小的一团，脸上总是黑乎乎的。那时候他还会哭，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偷偷掉眼泪。后来就不哭了，眼泪没用，只会让眼睛疼。
梦的最后，是那个瘦高男子的背影。叶尘一直想问问他，为什么把自己丢在这里？他到底是谁？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但那人从来没回来过。
也许早就不在了。
也许根本就不想回来。
叶尘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屋里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很稳。
他翻身坐起来，摸索着走到那口钟前，蹲下来。
黑暗中，他伸出手，再次摸上那些裂纹。
“十年了。”他轻声说。
钟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说，“没人给我起过名字。”
钟沉默着。
“我也不知道你是谁。”他继续说，“你就是一口破钟，盛炭用的。但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说不下去了。
黑暗中，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按在钟身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钟身，好像有一点点温热。
不是炉火烤的那种热，是另一种，很轻，很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叶尘愣住，手按在钟上，不敢动。
等了很久，没有再感觉到什么。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他的手太凉了，碰到冰凉的钟身，产生的温差。也许根本什么都没有。
叶尘慢慢收回手，站起来。
“我该去干活了。”他说。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外面还是黑的，但天边已经有一点点发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口钟。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晚上再来陪你说话。”他说。
然后他拉上门，走向锻炉。
身后，那口钟静静立在黑暗中。
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钟身上。那些裂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一道一道，像是岁月的刻痕。
忽然，钟身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又像是，在等什么。
叶尘不知道这些。
他蹲在锻炉边，一铲一铲地添着炭。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烤得发红。他的眼神和昨天一样木然，动作和昨天一样机械。在别人眼里，他和十年来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昨晚说的那些话，也许是钟身那一下若有若无的温热，也许是柳青璃给的那半个馒头。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但他就是觉得，今天有点不一样。
太阳升起来，照在神兵阁的屋顶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尘继续添他的炭。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他那间破旧的小屋里，那口钟静静地立着。钟身上，那道最深最长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变浅。
很慢，很慢。
但确实在变。
月光早已消失，屋里一片黑暗。
钟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