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战死------------------------------------------。，青螺岭上最多的一种。每年春天叫得最凶，叽叽喳喳的，能从卯时叫到酉时，吵得二师兄骂了好几回娘。但现在是秋天，叫声稀了很多。，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房里的房梁。那根老榆木梁柱上有一道裂纹，他每天睡醒都会看见。从三年前到现在，裂纹没有变长。。，不是雾气，是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出了满屋子浮尘。。。胸口还隐隐发闷，但已经不怎么疼了。嘴里残留着一股血腥味，舌头发苦，像嚼过黄连。，碗里还剩小半碗清水。。，趿着鞋出了房门。，院子里的地被扫干净了，老槐树的落叶拢成一堆，搁在墙角，连灶房那边的烟囱都在冒烟。。，头发还是胡乱扎着髻，只是脸上的灰土洗过了，露出底下的真容，五十多岁，也可能更老，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嘴角往下撇着，是那种天生长成这样的嘴，不笑也像在发愁。，正慢慢地喝着。抬头看见小道士出来，也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朝灶房方向点了点。。
小道士走过去，端起碗，在门槛上坐下，两人一左一右，隔着三块砖。
粥很稀，米粒不多，放了姜丝和一小撮盐。小道士喝了两口，胃慢慢暖起来。
“你是谁？”他问。
那人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地上。
“姓周，左若童是我师侄。”
左若童，这个名字小道士听说过。师父说过，修道的人里头，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三一门的左若童算一个。
此人是左若童的师叔，辈分就高得吓人了。小道士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师叔辈，那就是师父的师父那一辈的。归一观和三一门虽然不同传承，但各门各派的玄门多少都沾亲带故。
“他修的是逆生三重。”小道士说，“你也修这个？”
周姓老者看了他一眼:“你师父跟你提过？”
“提过一嘴。”小道士说，“师父说那是极厉害的功夫，能炁化身躯。”
“你师父什么都知道。”周姓老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道士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他的牌子。”周姓老者说，“是他给我的。”
小道士没有接话。
周姓老者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在河北遇见的他。”
河北，太行山。
周姓老者是十几年前离开三一门的，那时候他逆生二重已经修到了巅峰，只差一层窗户纸就能突破三重。可就是这一层窗户纸，他捅了十几年都没捅破。
“二重巅峰能活两百年。”周姓老者说，“我找了个僻静地方闭关，准备慢慢磨。磨了十年，没动静。又出去走了三年，还是没动静。”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逆生三重是逆天而行的功法，越往后越***苦修，需要机缘。可机缘这种东西，你越找它，它越躲着你。
他开始游历，走过很多地方。去东北,去华北，有时化缘，有时替人做工，有时就找个山洞打坐。他不急，反正还有日子。
然后***来了。
“七七事变那会儿，我在保定。”周姓老者说，“第一回看见飞机扔**，炸完了一条街，碎砖烂瓦里头，一个小孩儿坐在血泊里哭，她娘躺在旁边，半边身子没了。”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把那小孩儿抱出来了，她一直哭，抓着我的袖子不放。后来她爹来了，把孩子接过去，给我磕了三个头。我说不用。他说要的，道士也分好坏，好道士救人，坏人不会。”
那天晚上，他在一座破庙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下山，朝东走。
“我想看看，***到底能打到哪儿。”周姓老者说，“结果越走越远，从保定到石家庄，从石家庄到太原。一路上都在死人。老百姓、当兵的、走江湖的、念书的，什么人都有。”
他在太行山里遇到了一支撤退的队伍，说是队伍，其实就是一个连的残兵加上两三百老百姓。老兵带新兵，新兵带百姓，拖家带口，走得很慢。
殿后的，是一群道士。
“拢共十二个，老中青都有。”
周姓老者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他的眉心皱得更厉害了，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十二个人里头有真功夫的不多。有的只是会几下拳脚，最多筋骨强健，离‘炁’还差得远。”他顿了顿，“但你猜怎么着，就是这几个不会炁的，顶在最前头。”
小道士把碗搁在地上。
“后面是老百姓，老百姓走得慢，走不快。他们就在山坳里打埋伏，把追兵引开。引开了，追兵就追老百姓，不引开，追兵就咬上来。所以得一边打一边退，一边退一边引，怎么都是死路。”
他停了下来，看着小道士。
“你那五个人里头，有谁。”
小道士的嘴唇动了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问题，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但他还是说了。
“我师父李玄阳，师伯赵玄静，二师兄守心，三师兄守悟，四师兄守拙。”
他把每个名字都念得很慢，好像念得慢一些，这几个名字就不会碎掉。
周姓老者垂着眼:“这就对上了，我见了五个，另外七个是别家的。你师父领头，我听见有人管他叫李真人。他倒是不客气，说你既然来了，就是天意，别闲着。”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没有真的在笑。
“我寻思，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就跟着他们殿后。”
第一天，追兵没追上。第二天，追兵咬住了他们。***的侦察兵比想象中厉害得多，找到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天。那支撤退队伍里肯定有**，但没人追究了。因为第三天，真正的战斗就开始了。
先是试探性的枪击，远远的放几枪，看这边的火力。
道士们没有枪。
他们手里握着刀，有长刀，有短刀，还有一把菜刀，一个老道士从老百姓手里借的，说打完仗还，后来也没还上。
枪声响了一夜，**天拂晓，***才发起真正的进攻。
那时候殿后的道士已经死了三个，一个中了流弹，两个被手雷炸的，**来不及埋，只能拖到路边的沟里，拿石头盖住脸。
小道士问：“他们怎么打的。”
周姓老者说：“还能怎么打，肉身挡**。”
第一次冲锋开始，***以为殿后的是正规军，先拿**扫了一阵试探。**一停，步兵往上冲。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冲在最前头的不是当兵的，是一群穿着道袍的人。
那群道士从掩体后面翻出来，迎着枪冲了上去。
**打在身上，有血冒出来，但他们没有倒。
不是不疼，是修炼过的人多少都强化过肉身。寻常枪伤打在非要害处，还能顶一阵，只是每个人顶的时间不同。有的顶了三息就倒下了，有的顶了十息，有的顶了更长。
周姓老者说：“你师父最能顶。”
小道士低着头，不说话。
“你师伯是刀伤。”周姓老者说，“他用的是一把桃木剑。木剑砍不断刺刀，他拿剑尖戳**的眼睛。戳死了三个，**个捅穿了他的肚子。”
他说的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记忆里的画面搬出来。有些细节他记不清了，有些又记得太清楚。
“你三师兄死得最早，手雷，他跟你说过没有，他反应很快。”
小道士点了点头。三师兄每年过年都要表演空手抓麻雀，抓不住，但每次都能碰到麻雀的翅膀，快了半寸，就是抓不住。
半寸，在战场上，就差了一整个生死。
“他抓住了飞向人群的手雷，来不及扔出去，捂在了怀里……你四师兄替他收的尸，扛着人往后跑，后背给打烂了。”
小道士没有说话，他把碗放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周姓老者看了他一眼。
“你师兄答应回来给你带糖。”
小道士没应。
“你二师兄，他是最后一个……”周姓老者顿了一下，“我见到的。”
二师兄守心，归一观五个人里炁修最深的那个。
“他打了最久，一开始是刀，刀断了换木棍，木棍断了换石头，后来赤手空拳地打。我看见他嘴在动，听不清在喊什么，可能是**，也可能是你的名字。”
小道士放下了碗。
“最后一波冲锋，**学精了，先放炮，再冲。炮弹把掩体炸没了，他就站在空地上等他们。身上都是血，道袍破得不成样，站都站不稳了，可他就那么站着，那个阵型，冲锋的**都愣了一下，然后**响了。”
小道士攥紧了拳头。
“他倒下的时候，脸朝着南边。”
南边。
青螺岭在长沙的西南，太行山在河北。所以二师兄倒下的时候，面朝的方向。
是归一观。
“后来呢。”小道士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就上了。”
周姓老者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憋了十几年，好歹也是二重巅峰。打不过枪炮是真的，但要是拼上这条老命不要，杀几十个人还是办得到的。”
他站了起来。
“逆生三重开到极致，第一回被炮弹撕碎了，复原，第二回被打穿了胸口，复原，第三回，**回，第五回。复原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慢，炁化越来越吃力，每次恢复都在消耗本就不多的阳寿。到第六次的时候我想……差不多了。”
小道士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
周姓老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你师父说了一句话。”
李玄阳靠在被炸塌了半边的土墙下，双腿都断了，一只手不见了去向。他歪着头看着周姓老者，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住了半张脸。
他问：“你修的是逆生三重？”
周姓老者说：“是。”
李玄阳的血迹斑斑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好像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我们归一观也有一门祖师爷留下的功法。不叫逆生三重，叫‘通天箓’。名字唬人得很，其实就是些画符捉鬼的小术。几代人练下来了，谁也没能通天。”他咳嗽了两声，血沫子在嘴唇上聚了一小堆，“师父传给我的时候说，这功法缺了后半截，后半截失传了，你去归一观，道藏里也许有你要的东西。”
周姓老者没说话。
李玄阳用剩下的那只手慢慢摸到腰间，扯下绳子，把平安无事牌解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他把牌子递出来。
“把这个带回去，给我那傻徒弟。”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快速黯淡下去。
“告诉他……”
他的嘴唇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周姓老者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赶了一整天的路，周姓老者其实没有听清他最后的话，他只是看见那嘴唇的形状，像在说一个字。
守。
然后李玄阳的手一松，平安无事牌落进了他的掌心。
这个游历了大半辈子的三一门逆生修士，握着一块染血的白玉，缓缓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李玄阳的脸，风把那张脸上的血吹干了，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苍老了好几岁。
“我跟你师父才认识三天。”周姓老者说，“三天，然后他就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小道士，青衫在秋风中鼓起来一下，又瘪下去。
“突破来得不是时候。”
周姓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