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逆生三重------------------------------------------，周姓老者已经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两天。，本想抄近道翻过太行山，往南过黄河，回闽南去。十几年前离开三一门的时候，他跟师侄左若童说过，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来年，找到突破逆生三重的机缘就回来。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机缘没找到，寿元倒快耗尽了。，掬了把水洗脸。泉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激灵。直起腰的时候，他看见山路上涌过来一群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他们的脸是麻木的，悲伤、恐惧、疲惫……逃了太久的人脸上都有这种表情。，让出山道。人群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把，妇人抬头道了声谢，又低头赶路。。，走在人群最后面，保持着二十来丈的距离。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脚上蹬着两股筋的草鞋。在他身旁，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道人，背上背着一只药箱，药箱的背带磨得起了毛边。跟在后头的还有几张年轻面孔，其中有个中等身材的青年走在最后，每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来路。，等着人群过去。他无意与人搭话，只是想着跟在队伍后头借个道，翻过太行山便各走各路。，先是规规矩矩地打了个稽首，然后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从额头扫到颞骨，又落到脖颈两侧。“敢问这位前辈，可是修逆生的？”，逆生三重是三一门的不传之秘，外人顶多知道这个名字，能一眼认出气象的人，要么是三一门的故交，要么眼力毒到了家。他没有答，反问：“何出此言？气贯于顶，神藏于渊。”中年道士说，“我师父说过，普天之下只有逆生一脉会有这种气象。你师父是谁？家师姓赵，道号清明，归一观上一代观主。师父年轻时曾在衡山与一位三一门的前辈论道七日，后来常跟我们提起逆生一脉的气象。”。衡山论道的事他隐约听师父提过一次，但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他打量着面前这个中年道士，见他虽然衣衫破旧、满面风尘，但说话时不卑不亢，目光清正，不像攀附之人。
中年道士收了手，正色道：“贫道李玄阳，湘州人，归一观观主。”
他指了指身旁那位背着药箱的清瘦道人：“这是我师兄赵玄静，观里医术最高明的。我们观小，只有六口人，这一趟下山带了三个徒弟出来，留了个最小的守观。”他说着往身后指了指，“那个走最后头的，是我二徒弟守心。前头那两个，左边的是三徒弟守悟，右边的是四徒弟守拙。”
周姓老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守心正蹲在路边紧了紧草鞋的带子，抬头时与他的目光对上，点了下头，没说话。守悟和守拙正帮着一个背孩子的妇人把独轮车推过一道沟坎，两人都只有十七八岁模样，动作却比同龄人沉稳得多。另外还有几张陌生面孔，有老有少，或持木棍或背刀剑，都是半路上汇合的道友。
李玄阳收回目光：“前辈此番可是要翻过太行？”
“去闽南。”
“巧了。”李玄阳回头望了一眼正在山路上缓缓移动的老百姓，“我们护着这批百姓到了安全地界，会折返湘州，中途倒是有不少同路的路段，前辈若不嫌弃，结伴同行如何？”
周姓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这次下山本就不打算跟任何人有过多牵扯。十几年游历，他独来独往惯了，连三一门都很少回去。他只想找个安静地方等机缘，或者等死，哪个先来算哪个。
“外头在打仗。”李玄阳也不催，只是语气寻常地加了一句，“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前辈能修到逆生二重巅峰，真动起手来，比我们这十几个人加起来都管用。”
周姓老者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李玄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山间晨雾里透出来的第一缕光：“贫道不是客气人。贫道是观主，观里有个师兄和4个徒弟等着吃饭。不会说话，观里就没人来上香了。”
周姓老者沉默片刻，把布鞋里的沙子磕了磕，站起来。
“走吧。”
他后来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时自己没点这个头，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但他当时没有机会多想，因为当天夜里，追兵就到了。
殿后的第一个夜晚是在一座破山神庙里度过的。李玄阳把老百姓安顿在山坳里的一片松林间，自己带着十来个道士守在北面半里地的隘口上。月光很亮，照得山道两旁的岩石白惨惨的。
周姓老者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闭目调息。李玄阳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还没请教前辈尊姓。”
“姓周。”
“周前辈。”李玄阳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分了一个给他，“三一门离这儿这么远，前辈怎么走到太行山来了？”
“找机缘。”周姓老者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突破三重？”
“嗯。”
“找到了吗？”
周姓老者嚼着饼子没有回答，李玄阳也不追问，只是说：“我归一观也有一门祖师爷传下来的功法，叫通天箓。名字唬人得很，其实就是些画符捉鬼的小术。几代人练下来了，谁也没能通天。师父传给我的时候说，这功法缺了后半截，后半截失传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就想，后半截失传了，那就从前半截里找，找不到，就自己补，补不上，就留给下一代接着补。道统这种东西，断不断不在功法全不全，在人。”
周姓老者看了他一眼，这个中年道士说话不紧不慢，语调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出口。
“你倒是不着急。”
李玄阳说：“修道又不是赶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追兵咬上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日寇的侦察兵在入夜时分找到了他们的踪迹，先是远远几声枪响试探，**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李玄阳把水壶往周姓老者手里一塞，转身朝隘口跑去：“所有人就位！”声音不大，但山坳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周姓老者站在歪脖子松下没动，看着这群道士在月光下奔跑、伏低、找掩体。他们的身影映在山石上，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他看见赵玄静把药箱搁在一块大石后面，自己蹲在药箱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桃木剑。剑身被削过许多次，剑尖已经钝了。看见守悟和守拙分别蹲在两块相邻的岩石后面，守悟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守拙拿着根削尖的木棍。守悟侧过头对守拙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盖住了听不清，守拙点了一下头。
他看见守心站在最前面那道石坎后头，把手里的长刀刀刃检查了一遍，然后回头朝师父的方向望了一眼。
李玄阳朝他点了下头，守心也点了下头。
周姓老者把水壶搁在树下，朝隘口走去。
李玄阳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跟赵玄静交代路线，看见周姓老者过来，抬头道：“前辈不要勉强，你的逆生二重虽然强，但枪炮无眼，等天亮我们找机会转移。”
“你们几个修过炁？”
李玄阳愣了一下：“我和师兄修过几年，守心是徒弟里底子最好的，已经练出气感了，守悟和守拙刚入门。其余几位道友——”他朝侧面那几块岩石扬了扬下巴，“都是半路遇上的，有人练过拳，有人什么都不会，就凭一腔热血跟来了。”
“就这点人手挡追兵？”
李玄阳没有回答，把腰间那条黑布带又紧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姓老者的眼睛说了一句：“后面的人走不快，需要时间。”
周姓老者没有说话，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双枯瘦的手臂。手臂上满是旧伤疤，最深的一道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那是几十年前一次行功岔气留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给我个位置。”
位置是隘口最窄处，两块巨石之间一条只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周姓老者往那里一站，两侧石壁护住两翼，正面只留一人宽的口子。这是个一夫当关的地方，也是个退无可退的地方。
他把背靠上石壁，感受着太行山深秋夜里的寒气从石面上渗进衣衫。远处有零星的枪声，近处是山风穿过隘口的呜咽。他听见李玄阳在另一侧低声安排轮换次序，听见赵玄静把药箱打开又合上，听见守悟小声问守拙“你怕不怕”，守拙说“怕”，顿了顿又说“怕也得守着”。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这一守，就是两天半。
靠着隘口的地形，十来个人硬是扛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李玄阳把人分成三组，轮流顶在前面。修过炁的顶在最前头，没修过的跟在后面补刀。周姓老者守在最窄的那段，逆生二重巅峰的肉身在近身搏杀中几乎不可撼动，刺刀捅过来，皮肉只留白印，**擦过，炁流转之间就恢复如初。
但他挡不住**，挡不住手雷，也挡不住掷弹筒。
第二天拂晓，守悟没了。
那是日寇的第三波冲锋，火力比先前猛得多。守悟和守拙守在隘口左侧的岩石后面，已经打退了两次进攻。第三次冲锋时日军往岩石后头扔了一枚手雷，守悟一把抓在手里，来不及扔出去，往怀里一藏，往侧面一扑，还没来得及伏倒，手雷就响了。
弹片炸穿了他的胸膛，穿透后背，倒下去的时候哼都没哼一声，手里那把砍柴刀松了，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师兄！”守拙要往外冲，守心一把拽住他，把他按回掩体里。****追过来，打在岩石上，碎石渣子溅了守心一脸。守悟趴在两丈外的碎石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浸染出最后的绚烂。守拙咬着牙，浑身发抖。
守心等到**停顿的间隙冲出去，把守悟拖回来。胸膛已经烂了，没了气息。守心把他的眼睛合上，把砍柴刀捡起来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哭，沉默的蹲了一会儿，用衣摆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又走回前头，把那把砍柴刀别在了自己腰后。
傍晚，又有两位道友牺牲。一位是路上汇合的老道士，胡子全白了，一路上总走在最后头，走得慢了年轻人们就停下来等他。桃木剑被刺刀挑飞，人还没落地就被**扫中。另一位本来已经退进了掩体，为了把百姓队伍里落下的受伤青年拖回安全地带又冲了出去，再没回来。
当天晚上清点人数，能站着的还剩七个。李玄阳把人召到一处，说不能再硬扛了，天亮前得把百姓转移到南边那条岔沟里去。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稳的，但周姓老者注意到他拿地图的手在轻微地抖。
赵玄静站在李玄阳旁边。他的药箱在下午的炮击中划破了一个口子，他用布条缠了几圈，布条上沾着别人的血。守心盘腿坐在角落里，拿衣摆慢慢擦拭刀刃上的豁口，擦了一遍又一遍。守拙抱着守悟的砍柴刀，低着头不说话。
李玄阳说：“师兄，你带着伤员先走。我留下。”
赵玄静说：“你一个人留什么留。”
“我不是一个人。”李玄阳看了周姓老者一眼。
周姓老者没说话，靠在山石上，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
没等到天亮。
第三天清晨，日寇调来了掷弹筒。炮击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炮弹把隘口的岩石炸成了碎石，把松树拦腰削断，把土地翻了一遍又一遍。炮击之后便是冲锋，一波接一波，阵地几度易手。
赵玄静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给伤员包扎，一个半路汇合的道友腹部中了弹片，他把自己的药箱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最后一卷干净点的纱布。守心趴在他旁边警戒，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是掷弹筒。
守心喊了一声“师伯”，伸手去拽他，没拽住，赵玄静甚至来不及抬头。炮弹落在巨石后面，守心被冲击波掀出好几步远，等他爬起来回头看时，弹坑边缘只剩下一只翻倒的药箱和几块碎裂的石头。赵玄静倒在在碎石堆里，一只手还攥着纱布的另一头。
守心跪在弹坑边上，低着头捶地，只跪了片刻，又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悼念，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李玄阳正在另一个方向堵缺口，等他回来的时候，只看见弹坑和碎石堆，和一把断了柄的桃木剑。他只来得及把桃木剑捡起来，放在药箱旁边。
日寇的**波冲锋冲上了隘口左侧的岩石，守拙和守心正在那边顶着。手雷接二连三地扔过来，碎石和弹片横飞。守心被一发**打穿了右臂，刀换到左手。守拙扛着一个被弹片击中腿部的道友往后跑，后背被**扫烂，两人一起倒在了山道边缘。守心回过身去拉他，守拙扑倒在地上，后背**的血把道袍染透了，他还拽着那个伤员的衣领，挣扎着往前爬，**再次扫过，溅起一路血尘，不再动了。
守心把他们一个一个拖回来，拖到那面还没塌完的土墙后面。守拙的衣领被他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放开，胡乱的把眼泪擦干，把攥皱的衣领抹平整，将四师弟的手轻轻搁在身侧，又把守悟的砍柴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守拙手边。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看见李玄阳站在隘口最前面。
隘口最前面，那是整个阵地最危险的位置，也是通往南边岔沟的唯一通道。两边是陡崖，中间只容两人并排通过。只要这个口子堵住了，老百姓就能多跑出半里地去。
李玄阳决定自己守。
他的炁不算深厚，但几十年的修为毕竟不同于几个刚入门的徒弟。他把能用的符箓全拍在了两侧石壁上，又在地上画了三道退邪符，然后从地上捡起守悟留下的那把砍柴刀，右手握着，左手攥着一把黄符。日寇的第五波冲锋来的很快。**扫过之后，十几个**端着刺刀摸上来。
李玄阳一个人顶在最前面。
第一刀捅过来的时候他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劈在对方脖子上。第二个人还没抬起枪，黄符已经贴上了他额头，那只是一道普通的驱邪符，对人体本无大用，但李玄阳用自己的炁灌注其中，符纸贴上额头的一瞬间，那**竟然真的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他的刀已经过去了。
但他只有一个人。
**响了，他躲过了头一轮扫射，没能躲过第二轮。**从右侧肋部穿入，从后腰透出。他单膝跪倒，用砍柴刀撑着地站起来。掷弹筒的炮弹落在身后三步远，冲击波把他抛起来又砸下去。他爬起来的时候左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拖着一条腿继续冲向隘口。又一颗**打中他的左肩，砍柴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被弹片削掉了两根手指，刀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刀，又一颗**打中他的腹部。
他靠在被炸塌了半边的土墙下，双腿齐齐断了，左手也不见去向。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住了半张脸，但他意识还是清醒的。他歪着头，看见日寇的冲锋终于被打退了。隘口还在自己人手里。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牵动那几块肌肉。
周姓老者一路杀过来，浑身是血，青布衫被弹片削成了破布条。他走到土墙下的时候，看见李玄阳还睁着眼睛。
“前辈。”李玄阳说话已经很吃力，但语调还是稳稳的，“你不该留下来。”
周姓老者没有答话，撕下自己的衣襟，试图给李玄阳止血。手刚放上去就知道没用了，腹部那个创口太深，股动脉已经缩进了腹腔，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李玄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又抬起头。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像在替别人看病。
“前辈的逆生三重，还差多少？”
周姓老者手上没停：“差一层窗户纸。”
“捅了多久？”
“十几年。”
李玄阳沉默了一会儿，炮声在远处又响起来，但他似乎听不见了。
“我归一观也有一门祖师爷传下来的功法，叫通天箓。几代人练下来了，谁也没能通天。师父传给我的时候说，这功法缺了后半截，后半截失传了。”他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溢出来，“你去归一观，道藏里也许有你要的东西。”
“别说话了。”周姓老者把撕下来的布条扎紧。
李玄阳没有听，他用剩下那只手慢慢摸到腰间，扯下绳子，把一块白玉牌解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把这个带回去，给我那个傻徒弟，他叫守一。”他把牌子递过来，白玉上沾满了他的血，温热的，“刚入观的时候，给他取这个道号，他还不乐意，说不够响亮。”
他说话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像是每吐一个字都要从身体深处借一口气。脸上那层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但他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和周姓老者第一次在山路上看见他时一样。
“告诉他……”
他的嘴唇还在动，周姓老者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去。
“莫……莫要……再……等……”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只有口型。
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熄了。
周姓老者跪在碎石堆里，慢慢松开手。他把白玉牌放进怀里，贴肉放好。
守心从后面跑过来，脚步在碎石上踉跄了一下。他的右臂在往外渗血，左手还握着刀。他站在土墙外几步远的地方，看见周姓老者怀里的白玉牌，又看见李玄阳靠在墙上，血已经不再流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把刀换了一只手，拿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
“前辈。”他声音有点哑，“我们回——”
他没能把话说完，炮弹又来了。
周姓老者听见一声极短促的闷响，不是炮弹爆炸的声音，是更近的，从身边传过来的。他转过头的时候守心已经倒在地上，一**暗红色正从胸腹间迅速洇开。炮弹把刚才那堵土墙彻底炸塌了，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其中一块砸中了守心的后脑。守心倒下去的时候脸朝着南方，一只手还朝隘口的方向伸着，像在够什么东西。
又或者是谁。
周姓老者没有来得及去探守心的鼻息，下一枚炮弹已经落在了他身侧不足几丈的地方。
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抛上半空，他在旋转中看见了自己的左腿从膝盖处断开，看见自己的胸口被弹片穿透，看见隘口、松林、山道，全都淹没在硝烟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意识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苦修在这一刻变成了走马灯，三一门的老松树，师父的白胡子，左若童小时候练拳踢了他一脚，他骂了一句兔崽子，山洞里打坐的几千个日夜，冲关失败后砸在石壁上的拳头，下山游历十几年却一事无成的疲惫，所有画面掠过之后，他看见了一片雾。
白色的雾，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雾气，那是他修了***逆生积攒的全部真炁，是他用毕生心血温养的精元，是他这具残破躯壳里仅剩的一切。炮弹的冲击波把它们搅散，山风把它们吹开，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飘在半空中，像一层极薄的纱，笼罩着整个山坳。
他忽然发觉自己还能感知到周围。
耳朵没有了，但他能听见风声，。眼睛没有了，但他能看见山坡下那些端着枪往上冲的**。他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粗重，急促，混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而那些雾气，正在顺着那些呼吸，进入他们的身体。
周姓老者明白了，他突破了逆生三重，把自己炼化成了这团炁雾。他的意识分散在每一缕雾气之中，飘荡在每一个人的肺腑之间。那些**的脏器在他面前无比脆弱，只要他轻轻一捏——
他捏了一下。
一个**仰面倒下，七窍涌出暗红色的血。随后一个接一个地在抽搐中七窍流血，跪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他们的五脏六腑被侵入经络的炁搅碎，死得比任何枪伤都要快。
直到坡上再无一个活人。
山风把炁雾吹散，那些看不见的雾气在空中飘了很久，久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曾经有过一具身体，他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是那块平安无事白玉牌。
那些雾气开始往回收，一丝丝，一缕缕，一片片。逆着风的方向从四面八方朝弹坑中央收拢。先是脊椎，然后是肋骨，再是四肢和颅骨。最后皮肤像一层薄冰一样覆盖全身，半透明的，底下还看得见新生的血管在跳动。那件早已被炸得稀烂的青衫被鼓荡的炁流撑起，灌满了风，裹在了那具新生的躯体上。
周姓老者站在满地尸首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如纸，五指修长，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他试着攥紧拳头，松开，再攥紧。掌心里握着那块白玉牌，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刻着一道他从没见过的符。
修了***，逆生三重原来是这样的不是肉身成圣，只是把自己炼成了一团雾。还是会痛，还是会冷，还是会在夕阳底下觉得心里发空，还是得靠自己运转玄功，没有通天，终究是场空……
他低下头，看见守心趴在碎石地上，右臂还在往外渗血，那把长刀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刀刃上的豁口已经数不清了。周姓老者走过去，蹲下身，把手放在守心的后颈上，凉的。他沉默了片刻，把守心伸出去的那只手轻轻搁回身侧，把那把长刀捡起来，放在他手边上。
他又往前走，守悟的砍柴刀还在守心腰后别着，刀柄上的麻绳被血浸得发硬。守拙的遗体趴在往隘口方向的碎石地上。赵玄静的药箱碎片散在土墙残垣之间。
他把他们的遗体，所有能找得到的部分，一一搬到那面还没塌完的土墙下面。没有铲子，他拿手搬开碎石，把他们的脸盖上。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一直低着头。
最后走回李玄阳跟前，李玄阳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像生前一样稳。周姓老者站了一会儿，把他的衣襟扯正，把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系好。李玄阳的手里还握着那块白玉牌留下的绳子，绳子头空荡荡的。
白玉牌在他自己怀里，温热的。
他站在隘口往南望，山道蜿蜒，松林连绵，已经看不到百姓的影子了。
跑掉了。
拢共十来个道士，一场阻击，只活下他一个。
突破了三重，却仍旧是一场空，该怎样面对门下弟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山风裹着硝烟灌进山坳，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浑浊的赤色，像一块烧过了头的铁。
他把白玉牌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转身，朝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