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台------------------------------------------。，抬头往上看。声控灯亮了一盏，十三楼的灯也亮着，再往上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擦了把嘴唇上的血——刚才咬打包带磨破的伤口还没结痂，舔上去一股铁锈味。。防盗门紧闭，门缝里塞着一副春联，贴得端端正正，胶水还没干透。门里面隐约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大概是手机放的，在播什么新闻回放。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请市民不要外出”，然后又是重复。，开始往上爬。。两级。**。，左腿的小腿就发麻。不是疼，是那种酸胀的麻，像血**有什么东西堵着，又像有虫子在皮下蠕动。脚底板踩实台阶的时候，感觉是木的，隔了一层什么。。五级。六级。，指甲划过白灰墙面，留下浅浅的划痕。墙壁很凉，是老式居民楼那种粗糙的水泥墙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白灰。以前她小时候爱用手摸墙，妈妈老骂她“手欠”，说蹭一身灰。，声音很轻，呲——呲——像猫抓。。八级。。，纸箱子潮了，软塌塌的，上面印着“XX牌抽纸”。旁边是个旧鞋柜，门掉了一半，里面啥也没有。，扶墙喘气。，她忽然感觉嗓子眼发紧。。
不是饿了那种想吃东西——跟饿完全不一样。是想把牙齿嵌进什么东西里的冲动，想咀嚼，想撕咬，想让牙齿感受到阻力。
她盯着面前的纸箱子。
纸箱子湿了，边缘发软，看着很容易咬。
江宁抬手扇了自己一嘴巴。
啪。
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楼上的声控灯亮了。
疼。眼泪都扇出来了。但是那股冲动暂时退下去一点。
“……***。”
她骂自己，声音发闷，嗓子是哑的。
继续走。
十三楼到十四楼。
那股冲动时强时弱，像潮水似的，一阵一阵往上涌。不犯的时候她还能正常走路，犯的时候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墙皮，指甲都嵌进墙里，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咬。
她开始数台阶，转移注意力。
“九、十、十一——艹。”
十四楼的声控灯坏了，一脚踩进黑暗里，差点绊倒。她扶着墙站稳，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等那股冲动过去。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某处有细微的光，可能是十五楼的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慢。太慢了。
咚——咚——咚——
中间间隔的时间比正常人长很多。以前她体检的时候测过心率，安静状态下每分钟七十三下。现在她默数了一下，大概不到四十。
但身体还在动。
想不通。不想了。
十五楼。十六楼。十七楼。
每层楼之间是七级台阶。她一级一级数着，数到十七楼的拐角，总共往上爬了大概四十多级。具体多少，她没仔细记，但大概是这么个数。
十八楼。
走到这一层的时候，左脚刚踩上台阶，那股冲动猛地涌上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猛。
江宁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牙齿开始剧烈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喉咙深处又涌上来那种含混低沉的声响，像另一个人在她嗓子里喘气。
她一把抓住墙。
指甲嵌进墙面，五指用力往下一拉。
白灰墙面被指甲刮出五道沟。
不是划痕——是沟。指甲像某种锋利的工具，犁进墙皮，刮开白灰层，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碎屑从指尖掉落，飘在脚边。
江宁盯着那五道沟。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甲。
指甲已经全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灰，是彻底的、饱和的黑，像涂了十层黑色指甲油，表面带着瓷器似的光泽。指尖的皮肤还是苍白的，和黑色指甲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她试着用指甲在墙上轻轻划了一下。
像刀子划豆腐。
几乎没有阻力，白灰就多了一道细痕。
江宁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两秒。
“……行吧，美甲钱省了。”
她低声说完，自己都没笑出来。
继续往上。
十九楼。
走到十八楼和十九楼之间的拐角，江宁感觉鼻子下面有点湿。
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一条暗色的痕迹。
楼梯间光线不好，她凑近看了一眼。
血。
但不是红的。
是黑的。
暗沉沉的黑色，沾在手背上像墨汁，黏稠度也比正常血液更高。她低头，看见羽绒服前襟又多了几滴——刚才抹得太慢，已经滴上去了。
鼻血流进嘴角，她尝到了味道。腥的，但腥味里混着某种说不出的苦，像烧焦的金属。
江宁仰起头，捏住鼻翼。
“别滴了别滴了——没纸巾了，这衣服新买的还得要——”
她念叨着，语气像平时抱怨什么东西。但手指捏住鼻翼的时候，能感觉到指尖在轻微发抖。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楼梯上，一滴，又一滴。暗黑色的液体在水泥台阶上晕开，像某种奇怪的花纹。
她站了一会儿，等鼻血停。
周围很安静。十八楼的住户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门上贴的水电费催缴单还在，日期是腊月二十八。不知道人还在不在家，还是也跑了，或者——
她没往下想。
鼻血停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反正衣服已经脏了。前襟上沾了血渍、灰、手印，红羽绒服已经快看不出本来颜色了。她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
“四百块的羽绒服。穿一天。”
语气像在吐槽。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二十楼。顶楼。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冷光。铁门上刷着防锈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平时很少有人上去。
江宁推开门。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
第一感觉不是冷——是清醒。
那种被嗜血冲动搅得发昏的脑子，被冷风一吹，忽然清明了一些。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盆冷水，把她从某种浑浊的状态里暂时往外拉了拉。
她站在天台上，反手关上铁门。
风很大。冬天的风，干燥，冷，裹着远处飘来的焦糊味，吹得头发往脸上扫。她用手拨了一下，手指**发丝，才发现头发油得不行——两天没洗，昨晚捆了一夜，今早又是血又是汗，现在被风吹得打结。
江宁走到天台边缘。
城市在她脚下。
这片居民楼的地势偏高，从天台能看到很远。往东，市中心方向，几栋大楼还在烧，黑烟滚滚往上翻，和低垂的灰色云层搅在一起。往南，整条商业街的玻璃幕墙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架子，有一栋楼的广告牌歪了半边，上面写着“新春特惠”。往西，高架桥上堵了一排车，纹丝不动，有几辆的车门开着，车主不知道去哪了。往北，远处的住宅区里偶尔有零星的黑点在移动——太小了，看不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更近一些，楼下街道上能看清。
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车旁边倒着几个黑点，不动。街角的药房卷帘门半开着，门口散落一堆东西，像是有人抢过。她的视线移到人行道——有个人影在走。
不，不是走。
是拖着步子，一瘸一拐，姿势扭曲。走走停停，然后站在一辆车旁边，不动了，就那么站着，像断了线的木偶。
天空是灰色的。那种灰不是阴天的灰，是脏了的灰，掺着远处飘来的烟尘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的灰烬。灰烬飘在天上，像一场黑色的雪，落在楼顶、落在阳台、落在天台上江宁的头发上。
她伸手接了一片，搓了一下，指尖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这座她活了二十年的城市，一夜之间死了。
江宁坐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
铁栏杆，冰凉，表面有一层防锈漆，有些地方已经锈出疙瘩。她两条腿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往下看，十一层楼的高度，能看见楼下的地面——花坛、停着的电动车、一排垃圾桶，都小小的，像模型。
风从裤腿往里灌，冻得小腿发木。被咬的地方倒是不冷了，反正那块皮肤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坐在那，晃了一会儿腿。
忽然想笑。
扯开嘴角，勾上去，刚拉到一半——就塌了。
“呵。”
笑出来的是半声，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像笑。
她把头靠在旁边的栏杆立柱上，盯着远方冒烟的天际线，好一阵子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摔碎的杯子，一会儿想起妈妈说的三鲜馅饺子，一会儿又想起赵小满回头那个眼神。
然后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手机摔了，微信没回，朋友圈那条“新的一年好好活着”大概还在。火锅吃了不到一个小时，毛肚涮老了还没吃完。家里冰箱里还有半盒饺子，妈妈包的，这次没来得及吃。
鼻血流过之后，嘴里发苦。
她舔了一下嘴唇上干涸的血痂，尝到的味道还是苦的。
天空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闪电那种树杈状的——是整片天空同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按了闪光灯。紫光，刺眼的那种紫，把灰蒙蒙的天空瞬间映成冷白色。
然后天色暗下来。
不只是闪光灭了——是整片天空都在变暗，像有人调低了整个世界的亮度。云层开始翻涌，不是往某个方向飘，是原地翻搅，像一锅煮沸的水。
江宁抬起头。
风变大了，吹得她头发全糊在脸上。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焦糊味，是一种很冲的、像金属燃烧的味道，刺鼻，她吸了一口，肺管子有点疼。
然后是一声炸响。
不是打雷的季节里会有的那种雷。
这道声音没有雷的闷，它是尖锐的、炸裂的，像天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整栋楼都在震，栏杆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江宁下意识想站起来——
没来得及。
一道紫色的闪电，直直地劈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她没来得及喊，甚至没来得及感受疼痛。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击中，像被无形的手从身后猛推了一把，朝天台里面飞了出去。
身体砸在水泥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不是没声音，是她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一阵持续的尖锐耳鸣，像有人在耳蜗里吹哨子。眼前全是白茫茫的，看不清东西，过了好几秒——也许更久——才慢慢恢复。
她仰面躺在天台上。
浑身冒烟。
红色羽绒服的肩膀位置烧穿了一个洞，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火星。袖子上的化纤面料烧化了，粘在手臂上，空气里是一股塑料烧焦的刺鼻味道。头发烧焦了一撮，刘海那块全卷起来了，手指一碰就碎成灰。
皮肤上爬满了枝状的红痕。
从脖子开始，顺着锁骨往下，蔓延到手臂、胸口、腰侧——红色的枝状纹路，像闪电的印记刻进了皮肤。那些纹路还在发烫，但皮肤本身是凉凉的。
鞋掉了一只。
另一只还套在脚上，鞋底冒着细细的烟。
手机从兜里飞出来，摔在三米外，屏幕碎成蛛网状。屏幕闪了一下，亮了——上面显示的时间是07:13，日期2027年2月7日——然后屏幕彻底黑了。
江宁躺在地上，盯着头顶的天空。
那片天已经恢复平静了。云层不翻了，颜色从深灰变回那种脏了的灰。风也小了，只有烟雾还在往某个方向飘。那道闪电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又试着动了一下脚趾。
也能动。
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口烟。
“咳、咳咳——”
喉咙干得像砂纸，吸进去的不知道是烟还是什么。咳嗽牵动了全身，那些枝状的红痕扯着疼，**辣的，像皮肤底下嵌了一圈烧红的铁丝。
她咳嗽完了，重新躺平，瞪着天空。
忽然骂了一句——
“不是吧——”
浑身冒烟，衣服烧焦，皮肤上爬满闪电疤，一只脚光着，另一只鞋还在冒烟。
江宁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就穿了一天的新衣服。”
她嘟囔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但吐槽的调调还在。
风继续吹。
天台上冒着一股焦糊味。她的烟慢慢散了。那些枝状红痕在皮肤上微微发着暗光，然后一点一点，暗下去。
手指动了一下。黑色指甲嵌进水泥地面，刮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