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黜旧欺------------------------------------------，照在合欢宗的山门前。，脚边是粗布包袱，背上还沾着赶路时落的灰。他微微垂着眼，没去看周围那些或嫉妒、或探究、或忌惮的目光，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白玉铺的地，干净得像面镜子，倒映出他灰扑扑的鞋面和洗得发白的裤脚。。她宣布完结果，又深深看了陆临一眼，便带着那几个粉袍弟子飘然而去，留下个炼气后期的中年管事，负责安排他们这些“新晋外门弟子”。，脸很长，嘴角往下耷拉着，看人时眼皮抬一半。他手里拿着一块玉简，挨个点名，发身份令牌。“柳莺。”他喊。，接了令牌。令牌是木质的，边缘雕着简单的莲花纹，中间刻着她的名字和“外门”二字。她小心地收进怀里，站到一边。“李大山。张顺。”……，令牌发下去。轮到陆临时，赵管事眼皮抬了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那一身寒酸的穿着上，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更明显了些。“陆临。”他喊，声音没什么起伏。。赵管事从储物袋里摸出块令牌，没直接递，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才扔过来。令牌入手很轻，木质粗糙，边缘的莲花纹刻得歪歪扭扭，和他刚才看到的柳莺那块不太一样——柳莺那块，纹路清晰，木质也更细腻些。“丙字区，七十三号洞府。”赵管事报了个位置，又补了一句，“自己去杂物堂领弟子服和基础物资。每月初一，可领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养气丹。别记错了。”，没多说，退到一边。，小声问：“陆道友，你是丙字区？我是乙字区三十六号。听说丙字区在最外边，灵气稀得很……”
她话没说完，被赵管事一声咳嗽打断。“领了令牌的，跟我走。去安顿。”
赵管事领着他们一行十余人，穿过山门，往山里走。合欢宗的山很大，路是青石板铺的，蜿蜒向上，两旁种满了树。不是寻常的松柏，是一种叶子呈粉紫色的树，开的花也是粉的，一簇簇，挤在枝头，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花瓣，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更浓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连绵的屋舍。都是青瓦白墙，看着齐整，但越往外围，屋舍越显破旧。到一片明显矮小、密集的石屋前，赵管事停下。
“丙字区到了。”他指了指那片石屋，“自己找门牌号。陆临留下，其余人继续走。”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了陆临一眼，眼神复杂。柳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跟着队伍走了。
赵管事等人都走远了，才转向陆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跟我来。”
他没往石屋那边走，而是拐上一条更窄、更偏僻的小路。路旁杂草丛生，石板残缺不全，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又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出现一处崖壁，壁上凿着几十个山洞，洞口挂着简陋的木牌，写着数字。
这里几乎看不到那些粉紫色的树，只有些半枯的杂木，稀稀拉拉地长在石缝里。空气里的甜香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岩石特有的土腥气。
赵管事停在一个山洞前。洞口很矮，得弯腰才能进去，木牌上写的正是“丙七十三”。他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一股陈腐的、带着湿气的风从里面涌出来。
“就这儿。”赵管事侧开身，让陆临自己看。
洞里很暗，只有洞口漏进一点光。大约丈许见方，地上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角落里积着水，反射着幽幽的光。靠里壁有张石床，光秃秃的，连张草席都没有。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这是……洞府？”陆临问，声音很平。
赵管事扯了扯嘴角：“外门弟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嫌差？有本事，自己挣更好的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每月初一，自己去杂物堂领灵石丹药。修炼上有不懂的，每月十五，传功堂有筑基师叔讲道，自己记着去听。别的，没什么事别乱跑，尤其别往乙字、甲字区凑，扰了师兄师姐清修，有你受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不愿在这晦气地方多待。
陆临站在洞口，看着赵管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比他在崖洞时好不了多少的“洞府”。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岔路口，他停下，看了看方向，朝着刚才路过的、那片看着齐整些的屋舍走去。
那是乙字区。
屋舍大多是砖木结构，带个小院，虽然也旧，但至少门窗完整，院里还种着些花草。陆临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目光扫过一扇扇门，门上都挂着木牌，写着编号和名字。
乙字三十六号。他停在这扇门前。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他站了几息，转身离开。
没走多远，前面传来人声。三个男修结伴走来，都穿着合欢宗外门弟子的粉白袍子，只是洗得有些发灰。为首的是个壮实汉子，炼气四层，另外两个都是炼气三层。三人有说有笑，声音不小。
陆临低下头，往路边让了让。
那三人走到近前，壮汉斜眼瞥了陆临一下，脚步没停。擦肩而过时，跟在壮汉左边那个瘦子，胳膊肘“不经意”地撞了陆临肩膀一下。
劲儿不小。陆临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一步，背上的包袱滑下来，啪嗒掉在地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瘦子停下，转过身，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半点歉意，“没看见，兄弟没事吧？”
陆临弯腰捡起包袱，拍了拍灰：“没事。”
“新来的？”壮汉也停下，抱着胳膊，上下打量陆临，“哪个区的？”
“丙字区。”陆临答。
“丙字区？”壮汉和两个同伴交换了个眼神，脸上的笑淡了些，多了点别的意味，“跑乙字区来干嘛？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走迷路了。”陆临说。
“迷路？”壮汉嗤笑一声，“行，那赶紧回吧。丙字区在外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看见一片破石洞就是。”他挥挥手，像赶**。
陆临点点头，没多说，拎着包袱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议论。
“……一看就是个穷酸散修……”
“丙字区，啧，跟住野地差不多……”
“每月就三块灵石，够干啥……”
声音渐远。陆临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出一段后，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扫了那三人背影一眼，记住了那壮汉的体貌，和左边瘦子眼角那颗显眼的黑痣。
回到丙七十三号洞府，天已经快黑了。
陆临推门进去，洞里更暗了。他摸出火折子，点燃——这是他从崖洞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微弱的火光跳动，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他在石床上坐下，包袱放在脚边，没打开。
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角落里滴水的声音。咚，咚，一下，一下，慢得很，也空得很。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火折子快烧完了，光暗下去。他吹灭火，洞里重归黑暗。
然后，在彻底的黑暗里，他开始回想。
回想山门前那些试炼者的脸，回想赵管事耷拉的嘴角和掂量令牌的手，回想乙字区那三个外门弟子眼里的轻蔑和嘲讽，回想温知予最后看他时，那双眼睛里深沉的审视。
一张张脸，一个个细节，在黑暗里清晰起来。
他想起柳莺。她递过来的糕点，她夜里坐起又躺下的身影，她通过试炼后似悲似喜的表情。她太急切，也太刻意。那种好，像裹了糖霜的钩子，甜底下藏着锐。
他想起温知予。她一句话让他通过，她看穿“隐试”，她当众说他“很好”。那是上位者的随手施舍，也是一步闲棋。她在看他，看他值不值得继续**。
他还想起乙字区三十六号那扇紧闭的门。柳莺就在里面。她分到了乙字区，比他好。但她未必能一直好下去。
至于丙字区，破石洞，每月三块灵石……陆临扯了扯嘴角。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他在黑暗里站起身，走到洞口。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乙字、甲字区方向，零星亮着些光，那是夜明珠或者烛火。而丙字区这边，黑沉沉一片，像被整个宗门遗忘的角落。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洞，在石床上盘膝坐下。
没有运转功法，没有试图吸收这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灵气。他只是静坐，内视己身。
气海里，那口熔炉静静悬着，缓缓旋转。炉壁上细密的纹路，在绝对的黑暗里，似乎能看见极其微弱、内敛的光华流转。炉底，那层无色液体安静地躺着，比在崖洞时厚了一丝——那是叩心试炼时，他强行压制熔炉异动，反而让熔炉自发炼化了一丝侵入体内的、混乱心念的残留，所凝出的。
万道熔炉，可纳万道，熔万法。
包括人心杂念，包括试炼禁制的余波，包括这天地间一切驳杂混乱的“气”。
他需要资源，需要灵气，需要一切能让他这口熔炉“吃饱”的东西。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养气丹，远远不够。
他得自己找。
合欢宗……这里有的是人，有的是**，有的是算计，也有的是机会。
陆临睁开眼，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也很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临就出了洞府。
他按照记忆，往杂物堂方向走。杂物堂在山门内一处偏殿，殿前有个小广场，此时已经聚了些人，大多是外门弟子，穿着粉白袍子，三三两两说着话。陆临这一身粗布衣裳在里面，格外扎眼。
他走到殿前，看了眼门口的牌子，确认是杂物堂，便迈步进去。
殿里不小，但很空。靠墙立着一排排木架，上面堆着些杂物，大多蒙了灰。正中有个长条木台，台后坐着个胖胖的中年修士，正打着哈欠，手边放着一壶茶。
陆临走上前：“弟子陆临，新晋外门，来领弟子服和基础物资。”
胖修士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慢吞吞地从台子底下摸出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名字。”
“陆临。”
胖修士手指在册子上划拉，找到了，用指甲在那一行掐了个印。“丙字区七十三号？”
“是。”
胖修士合上册子，又弯腰，从台子底下拖出个半旧的布包，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粉白袍子，放在台面上。“袍子一套，身份令牌带好，丢了不补。布包里是入门物资，自己看。”
陆临拿起袍子。料子很一般，是粗麻混着点丝，粉白色洗得有些发灰。他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灰扑扑的**，一张薄得快透明的草席，一个豁了口的陶碗，一把小木梳，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合欢宗外门弟子规》和《基础吐纳要诀》。
就这些。
“每月初一，凭令牌来领灵石丹药。”胖修士补充道，又打了个哈欠，“下一个。”
陆临没多问，抱起东西，转身出了杂物堂。走到殿外广场，他停下，把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下，塞进自己带来的包袱，然后拿起那套粉白袍子，看了看，直接套在了粗布衣裳外面。
袍子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卷袖口，系好衣带。粉白色衬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洗得发白的粗布领子，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广场上有人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打量，也带着戏谑。陆临没理会，拎着包袱，往丙字区方向走。
刚走出广场，拐上青石板路，前面就被人堵住了。
是昨天那个壮汉，和他那两个同伴。三人抱着胳膊，站在路中间，正好堵死了去路。壮汉今天换了身袍子，也是粉白，但料子看着新些，也合身些。
“哟，换上新皮了？”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陆临停下脚步：“师兄有事？”
“没什么大事。”壮汉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陆临面前。他比陆临高半个头，块头也大，这么一杵，压迫感很强。“就是提点提点新人。咱们丙字区呢，有丙字区的规矩。”
“什么规矩？”陆临问，声音平静。
“规矩就是，”壮汉旁边那个瘦子接过话，手指搓了搓，“新来的，得孝敬孝敬老弟子。也不多要，这个月的三块灵石，一瓶养气丹，交上来，以后在丙字区，师兄们罩着你。”
陆临抬眼，看了看壮汉，又看了看瘦子，最后扫过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但眼神不善的第三人。
“灵石丹药，要初一才领。”他说。
“那就先欠着。”壮汉手一伸，摊在陆临面前，“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先押这儿。等初一领了，再来赎。”
值钱的东西？陆临身上，除了那个破包袱，几件旧衣裳，半块干粮，一个小水袋，还有杂物堂刚领的破烂，什么都没有。
“我没什么值钱的。”陆临说。
“没什么值钱的？”壮汉脸色沉下来，目光落到陆临背着的包袱上，“包袱里是什么？打开看看。”
“就是些杂物堂领的东西，和我的旧衣裳。”陆临没动。
“我叫你打开！”壮汉提高了声音，伸手就来抓陆临的肩膀。
陆临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师兄，宗门规矩，不得私斗，不得强夺同门财物。”
“规矩？”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和两个同伴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在丙字区，老子就是规矩！你一个刚入门的废材，跟我讲规矩？”
他脸色一狞，再次伸手，这次直接抓向陆临的衣领，手上带了灵力，又快又狠。
陆临又退，但身后是路边的杂木，退无可退。眼看那只手就要抓到他，他忽然一侧身，肩膀往下一沉，让那只手擦着衣领滑过，同时脚下一绊——
不是绊壮汉，是踢起地上一块松动的石板碎块。碎块飞起，啪地打在旁边瘦子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哟！”瘦子吃痛，下意识弯腰去捂。
就这么一瞬间的混乱，陆临已经从那一点空隙里滑了出去，站到了三人侧后方。
壮汉一抓落空，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你***敢躲？”他转过身，浑身灵力涌动，炼气四层的气息完全放开，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虎，你又在这里欺负新人？”
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媚意。壮汉王虎浑身一僵，涌动的灵力像被掐住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路旁的粉紫花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一身素净的粉白道袍，头发松松挽着，眉眼素净，正是温知予。她手里拈着一片花瓣，正低头看着，似乎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王虎脸色变了变，挤出个笑：“温、温师叔……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随便走走。”温知予抬起头，目光扫过王虎三人，最后落在陆临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宗门规矩，不得私斗。你们三个，是想去刑堂领罚？”
“不敢不敢！”王虎额头冒汗，连忙躬身，“弟子就是……就是跟新来的师弟开个玩笑，指点指点他规矩，没想动手，真没想动手！”
“是吗。”温知予不置可否，手指一松，那片花瓣悠悠飘落，“指点规矩，用嘴就行。动手动脚，容易让人误会。”
“是是是，师叔教训的是。”王虎头垂得更低，狠狠瞪了旁边两个同伴一眼。瘦子和另一人也都赶紧低头，大气不敢出。
温知予不再看他们，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了。粉白的袍角拂过地面落花，悄无声息。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树深处，王虎三人才直起身。王虎脸色铁青，瞪着陆临，眼神像要把他生吞了，但终究没敢再动手。
“小子，算你走运。”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同伴，转身快步离开，很快也消失在道路尽头。
青石板路上，又只剩下陆临一个人。风过，吹落几片粉紫花瓣，落在他肩头，又滑下去。
他站着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王虎灵力擦过的衣领，又抬眼，望向温知予离开的方向。花树掩映，早已不见人影。
他想起昨天，她当众说“你很好”。想起刚才，她恰好出现，轻描淡写几句话，逼退了王虎。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陆临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刚才被踢飞的那块石板碎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进路旁的杂草丛里。
他拍了拍肩头的花瓣，拎起包袱，转身，继续往丙字区方向走。
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粉紫色的花雨里，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