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重试炼------------------------------------------，脚程快的也得走七八天。。他白天赶路，入夜就找背风处歇下，不露宿野外，也尽量不进沿途的散修聚集点。包袱里那半块干粮，他每天只掰指甲盖大小，混着水咽下去。大部分时候，是靠运转功法，硬扛着腹中那股火烧火燎的饿。，比三层时浑厚不少，可也经不住这么耗。走到**天，陆临明显觉出气海空了一截，脚步也沉了。，他在一处山涧边停下，蹲下身捧水喝。水凉，带着山石和腐叶的味儿。他喝了几口，抬眼时，看见涧水对面坐着个人。，看着二十出头，穿一身鹅黄的衫子，料子细软，不是粗布。她也在喝水，动作慢，小口小口地抿。脚边放了个青色的小包袱，鼓鼓的，系口处露出半截玉瓶，瓶身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继续喝水。“道友也是去合欢宗？”女修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溅起的水珠子。，只点了点头。“那可巧了。”女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也是。一个人走怪闷的，搭个伴儿？”，拎起自己的破包袱：“我脚程慢，怕耽误道友。不急。”女修也站起来，拍拍衫子上的灰，“试炼还有十来天呢，慢慢走就是。对了，我叫柳莺，炼气四层。道友怎么称呼？陆临。”他报了个名，抬脚就走。，步子轻快，鹅黄的衫子在灰扑扑的山道上很扎眼。“陆道友是哪儿人？以前在哪个山头修行？散修，没山头。”陆临答得短。“哦。”柳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我是从南边青柳镇来的。我们那儿灵气也枯得厉害，我爹攒了半辈子，才给我凑够路费，说来合欢宗碰碰运气……”
她话多，一句接一句，说家里的杂货铺，说镇上的修士多抠门，说她爹怎么求爷爷告奶奶才弄到那张纳新告示。陆临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却盯着脚下的路，和路两旁的林子。
走到第三天头上，柳莺的话渐渐少了。她脸色有些发白，步子也慢了。晌午歇脚时，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掺了灵蜜，闻着有淡淡的甜香。
“陆道友，吃点？”她递过来一块。
陆临摇头：“不饿。”
“你这一天就啃那点干粮，能不饿？”柳莺把糕点硬塞过来，“别客气，我带的够。”
糕点落在掌心，软乎乎的，还带着她的体温。陆临看着，没动。
柳莺自己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吃了两口，她忽然说：“陆道友，你这人……挺闷的。”
陆临没接话。
“不过也好。”柳莺笑笑，嘴角沾了点糕屑，“这世道，话多的死得快。我爹就老说我，管不住嘴。”
她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吃了一半，忽然停住，抬头看陆临：“你真不吃？”
陆临把手里的糕点递回去。
柳莺没接，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噗嗤笑了：“行，你不要，我留着晚上吃。”她把剩下的糕点包好，重新塞回怀里。
那天夜里，他们在个破土地庙**。庙很小，供桌塌了半边，神像也缺了脑袋。陆临在靠门的地方坐下，柳莺在里头，离他三四步远。
下半夜，陆临听见窸窣的动静。
他睁开眼，没动。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他看见柳莺坐起来了，手在怀里摸，摸出那个油纸包。她打开，拿起一块糕点，却没吃，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陆临这边。
陆临闭着眼，呼吸平稳。
柳莺又转回去，看着手里的糕点。最后，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剩下的，她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躺下了。
后半夜再没动静。
第七天傍晚，他们看见合欢宗的山门。
那山是粉的。不是桃花那种粉，是更沉、更暗的粉，像掺了陈血的胭脂。两座并立的山峰，中间一道狭长的山谷，谷口立着道巨大的石门。门是白玉雕的，上头刻满了交缠的莲花，门楣正中，“合欢”两个大字殷红如血。
门前已经聚了百十来人，散在谷口那片平地上。大多年轻，二十上下，穿着各式各样的粗布道袍，也有少数几个衣料光鲜的，聚在一处，跟周围人隔着段距离。所有人脸上都绷着，眼神里藏着警惕，也藏着渴望。
陆临在人群边缘停下，找了块石头坐下。柳莺挨着他坐下，眼睛不住地往那些衣料光鲜的人身上瞟。
“瞧见没，那几个。”她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肯定是修仙家族的，身上有灵光。那个穿蓝衫的，腰上那块玉佩，少说值十块下品灵石。”
陆临没看，只嗯了一声。
天色彻底黑透时，谷口那两扇白玉门缓缓开了。
没声音，就那么悄没声地滑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山谷。人群骚动了一下，往前涌了涌，又停住。
门里走出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粉白色道袍，袖口和衣襟绣着细细的银线莲花。为首的是个女修，看着三十来岁，面容素净，眉眼里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媚意，看人时眼波像带钩子。
她扫了一眼人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合欢宗纳新，三重试炼。第一重，测骨龄，验修为。炼气三层以下，骨龄三十以上者，现在离开，可保性命。”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有几个人脸色变了变，低头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的，大多挺了挺胸。
女修等了几息，又道：“第二重，验道基，测心性。撑不过的，非死即伤。现在走，还来得及。”
这回没人动。
女修嘴角弯了弯，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既然如此，进谷。”
人群涌向谷口。陆临站起身，跟着人流往前走。柳莺紧紧跟在他身后，呼吸有些急促。
进了谷，光线陡然暗下来。两边的山壁高耸，遮了大半天光，只头顶一线灰白。谷道不宽，并排走四五个人就挤了。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香，闻久了头晕。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头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圆形石台。台子中央立着三根石柱，都有两人合抱粗，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台子边缘，站着十几个粉白道袍的修士，有男有女，个个面无表情。
为首的女修飘身上了石台，立在中央。“第一试，道韵亲和。以手触柱，柱亮则过，不亮则废。”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陆临看向那三根石柱，柱身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不同颜色的光——左柱青，中柱白，右柱红。
“排队，依次上前。”台边一个男修喝道，声音冷硬。
人群开始挪动，分成三队，挨个上前。陆临排在中间那队，前面是柳莺。她回头看了陆临一眼，嘴唇抿得发白。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黑瘦少年，手颤巍巍地按在左边青色石柱上。柱子毫无反应。少年脸色唰地白了，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动静。台边的男修一挥手，两个粉袍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外拖。少年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被拖出谷口，没了声响。
人群死寂。
第二个，第三个……大多按上去，柱子只是极微弱地亮一下，就熄了。通过的，站到台子另一侧，不过七八人。没通过的，都被拖走，没一个回来。
轮到柳莺。她深吸口气，把手按在中间白色石柱上。柱子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持续了三息，才缓缓暗下去。她松了口气，腿有些发软，快步走到通过的那群人里。
“下一个。”台边男修喊。
陆临走上前，把手按在白色石柱上。
触手冰凉，石柱里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顺着他的手往里钻。他不动声色，控制着体内的熔炉，将那股探查的气息轻轻挡在外面，只泄出一丝最寻常的、无属性的灵力。
石柱毫无反应。
台边男修皱了下眉：“没反应？再试。”
陆临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男修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道：“换一根试试。”
陆临走到左边青色石柱前，按上。没反应。又走到右边红色石柱前，按上。还是没反应。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哄笑。
“废灵根吧这是？”
“三根都没反应，也是稀奇。”
“浪费功夫……”
台边男修脸色沉下来，挥手：“废灵根，拖下去——”
“等等。”台上一直没说话的女修忽然开口。她走下石台，来到陆临面前，上下打量他。“你叫什么？”
“陆临。”
“手。”女修说。
陆临伸出手。女修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一股比石柱里强烈数倍的气息钻进来，在他经脉里快速游走一圈。陆临屏息，将熔炉的气息压到最低，经脉里只留下最淡薄的、无属性的灵力流淌。
女修收回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掩去。“无属性道基……倒是少见。”她看向台边男修，“让他过。”
男修一愣：“温师叔，这……”
“我说，让他过。”女修声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男修低下头：“是。”
陆临走到通过的人群里。柳莺凑过来，小声说：“陆道友，你可吓死我了……那位是温知予温师叔，内门的执事，听说很厉害的。”
陆临没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的女修。温知予已经回到台上，正看着下一批试炼者，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疏离。
第一试结束，百十来人，只剩下不到三十个。
温知予扫了一眼通过的人，道：“第二试，心魔炼心。撑过一炷香，即为通过。撑不过的……”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她抬手，袖中飞出数十道粉色的光，精准地没入每个通过者眉心。陆临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石台、人群、山壁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血海里。
血是温的，黏稠的，漫到膝盖。脚下踩着什么东西，软软的，低头看，是具**。脸朝下，穿着粗布袍，后心有个窟窿，血还在往外冒。看身形，像陈平。
四周都是**，浮在血海上，沉沉浮浮。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被抽干灵气的干尸，有被开膛破肚的残躯。血海中央，立着个人。
是那个西山洞里的女修。她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腰上挂着灰布袋，脸却是完好的，甚至带着笑。她朝他招手，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陆临看懂了。
她说：“来呀，师兄等你呢。”
血海翻涌，那些**忽然都动了，挣扎着爬起来，朝他围过来。陈平翻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发出嗬嗬的笑声。
陆临站着没动。
他看着女修，看着陈平，看着周围那些面目模糊的**。血海的腥气冲进鼻子，温热黏稠的触感缠着小腿。那些东西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角。
他闭上眼。
不是怕，是烦。
心魔？幻境？拿这些来试他？
他想起六岁那年，那具白骨，那口撞进身体的熔炉，那三天三夜生不如死的疼。想起这两年在崖洞里，一次次握着灰石，感受着灵气溃散，修为寸进不得的绝望。想起陈平袖口的血，夜里的尖叫，布袋闷闷的碰撞声。
血海？**？笑话。
他睁开眼，血海还在，**还在，女修还在笑。他朝前走了一步，踩过陈平的“**”，踩过血水里浮沉的手臂、头颅，径直走到女修面前。
女修还在笑，伸手要来拉他。
陆临抬手，不是挡，是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触手冰凉，像掐住一块浸了血的石头。他看着她，声音很平：
“死了就安静点。”
五指收紧。
女修的笑僵在脸上，然后像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血雾散开。周围的**、血海，也随之崩塌，消散。
眼前还是那个石台，昏暗的天光，周围或站或坐、神色各异的试炼者。陆临低头，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旁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转头，看见柳莺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不远处，有个人直接晕死过去，被两个粉袍弟子拖走。还有个人手舞足蹈，又哭又笑，也被拖走。
三十来人，又少了近一半。
温知予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在陆临脸上停了停。很短暂，但陆临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兴趣？
“第三试。”温知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叩心。”
她抬手，这次没有光，只是朝石台中央那三根柱子一指。柱子上的符文骤然亮起，青、白、红三色光芒交织，在空中汇成一道旋转的光涡。
“走进光涡，回答一个问题。答得出，过。答不出，回。”她顿了顿，“回哪里，看你们造化。”
人群死寂。这回，连呼吸声都轻了。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高个青年。他走进光涡，身影被光芒吞没。不过三息，光涡一闪，他被抛了出来，摔在地上，脸色茫然。一个粉袍弟子上前，在他眉心一点，他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踉跄着走到一边。
“过。”温知予说。
第二个，第三个……有的进去时间长些，有的短些。出来的，大多脸色发白，眼神恍惚，但都通过了。只有一个，进去后光涡剧烈闪烁，然后猛地炸开一团黑气，那人直接倒飞出来，口鼻溢血，昏死过去。被拖走时，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轮到柳莺。她咬着嘴唇，走进光涡。这次时间很长，足有十息。出来时，她脚步虚浮，脸上却带着种奇异的、似悲似喜的神情，走到一边，低头不语。
“陆临。”台边男修喊。
陆临走上前，踏入光涡。
眼前一花，又暗下来。不是血海，也不是石台，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
然后，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汝，为何求道？”
陆临沉默。
为何求道？为长生？为逍遥？为凌驾众生？为不被人踩在脚下？
黑暗在等。
许久，陆临开口，声音在这虚无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为活着。”
黑暗波动了一下。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点别的东西：
“众生皆求活，何以是道？”
陆临看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字一句：
“他们求活，是被天地圈养，被规矩束缚，被因果纠缠的活。”
“我求的活，是超脱天地，打破规矩，斩断因果的活。”
“他们的活，是苟延残喘。我的活，才是道。”
黑暗剧烈地波动起来，像煮沸的水。那个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的、混乱的嘶吼、低语、哭嚎，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淹没。
陆临站着，没动。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像无数根**进脑子里。他感到额头渗出冷汗，经脉里的灵力开始紊乱，气海那口熔炉，竟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起来。
他咬牙，将所有杂念压下，将心神沉入气海，死死压住那口熔炉。炉壁上细密的纹路疯狂闪烁，几乎要透体而出。他不能在这里暴露，绝不能。
就在他以为要撑不住时，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黑暗褪去，他重新站在石台上，光涡在身后缓缓消散。天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温知予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媚意的眼睛里，此刻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更深沉的审视。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台边所有人都察觉不对，纷纷看过来。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石台瞬间死寂：
“无属性道基，心魔不侵，叩心见性……陆临，你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仅剩的十几个人，最终落回陆临脸上：
“第三试，隐试。你，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