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市的触角------------------------------------------，牛二已经睡得跟死猪一样了。，节奏感极强，中间还带拐弯的。这胖子睡觉不老实，一条大腿横在陈默床沿上，脚丫子差点怼到枕头边。嘴里还吧唧着，估计梦里正啃着哪只灵兽的大肘子，吃得挺香。，顺手把那两只臭袜子从枕头边拎起来扔到床尾。然后反锁了房门，把那层发黄的破窗帘拉严实。窗帘上的污渍在月光底下透过来，像一张弄脏的地图。，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黑色，表面烧焦了大半，边角全是裂纹。在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那玉简泛着一层微弱的暗光，像是还没凉透的木炭。陈默用拇指摸了摸表面那道最深的裂纹，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顺着手腕一路爬上去。简秋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那是没被烧干净的因果残影。这种残影，要么是极深的执念，要么是某人拿自己的命格当绳子编出来的。月老那个人，两样都沾。，弯下腰从床底拽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风扇呼呼地转，动静大得他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牛二。牛二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给我来一份”，呼噜声无缝衔接。，把玉简里的数据碎片导进系统。屏幕上弹出来的全是乱码，一行行堆在黑色**里，像打翻了的米缸。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干活。。，又从深蓝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光。宿舍里静得只剩下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牛二那台人形鼓风机没完没了的呼噜。陈默的眼睛已经布满了***，眼球干得发涩，但他一点困意都没有。。大部分已经没法恢复，像是被人拿剪刀剪成了渣又烧了一遍。能拼回来的只有几块不成形的残片——几笔被抹掉的投诉记录原始编码、几条涂改之前的数据痕迹、一张缺了角的KPI考核底稿。“干净”版本完全对不上。涂改的痕迹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有的地方纸都快被擦破了。最后一行被朱砂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个字：删。。。那个“删”写得干净利落，一横一竖都不带犹豫的，像是在批一份普通的报表。。直接证据，虽然光靠这个还翻不了案，但至少坐实了一件事——月老案的数据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不是他疑心病重，是真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层漆。
他端起早上泡的那杯浓茶灌了一口，继续往下翻。
玉简里的碎片已经见了底。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显示剩余未解析数据为零。陈默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正准备收工。手指按在触控板上，光标扫过最后一组残留数据的末尾。
屏幕忽然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电压不稳似的，屏幕闪了一道白线。然后光标停住了——停在一串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碎片上。
那不是月老案的数据。
陈默把身体坐直了。这组碎片的加密格式和编码方式跟月老案完全不一样。月老案的数据用的是天庭标准档案编码，这套他不陌生。但眼前这组碎片用的是另一套逻辑，排列方式更密、更紧凑，像是从别的档案里漏过来的。只残存了几个字节，大部分都已经损毁得认不出来。陈默试着重新排列，把还能辨认的字节一个个摘出来，对着屏幕看了半天，才勉强拼出三个字。
掘金鼠。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这不是人名，看着像个代号。加密层级比他见过的任何天庭档案都要高——简秋说月老案的数据“太脏了充满了逻辑漏洞”，但这种加密本身就说明它不想被人看到。能破解出来的只有代号本身，再加上一行残缺的建立时间戳。
三千年。
这个东西已经存在了三千年。
窗外又亮了一些，淡紫色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楼下操场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声，隐约能听见兵器碰撞的声响。陈默没有继续尝试——他目前的设备水平再往下就是硬解，风险太大，而且按照简秋的说法，这块玉简只是被“顺手夹带”进来的，加密的碎片本身已经和月老案无关。
他把“掘金鼠”三个字抄在一张纸条上，对折两下，塞进裤子口袋。然后合上电脑，把玉简用旧报纸裹好塞进床底下那个杂物箱的最底层，上面压了三本过期卷宗和一双**的旧鞋。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那层破窗帘。
清晨的阳光有点刺眼，晒得他眯起了眼睛。楼下操场上已经有不少早起的人在晨练，远远的还能听见整齐的操练声。几个早起的小仙童从宿舍楼下跑过去，互相追逐打闹。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
然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急促，杂乱，不止一个人。紧接着就是拍门声：“陈默！陈默！起床了没？出大事了！”
是牛二的声音——但不是床上那个还在打呼噜的牛二，是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急得要命的劲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床上的真牛二猛地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他一脸懵逼地瞪着门的方向，又瞪着陈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灵兽大鸡腿：“什么情况？！我怎么在外面？！”
“你也在外面。”陈默说。
牛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还在打呼噜的自己，脸上的表情从懵逼变成了惊恐：“完了完了完了，我怎么有两个？我不会是被什么分身术劈了吧？”
“先开门。”陈默说。
门口的牛二继续拍门：“开门！快开门！”
陈默拉开门。门外的牛二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件松松垮垮的跨栏背心都湿透了。他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手指都在抖：“纠察队……往这边来了。简从文亲自带的队。我本来想去食堂抢个前排，路上看见他们在南楼那边搜东西，逮着人就问宿舍区怎么走。有人说是来抓你的。”
床上的牛二已经从床上滚下来了，拖鞋都没顾上穿，一把抓住门口牛二的胳膊：“你是我？我怎么也是你？咱俩到底谁是牛二？”
“你是我！”门口的牛二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不对，我是你！哎呀别管这个了——陈默你赶紧从窗户跳下去！现在！马上！”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那种零散的，是整齐的、齐刷刷的，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里的温度似乎也跟着降了几度。
简从文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纠察队员出现在走廊拐角。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官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跟一潭死水似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不怒、不急、也不凶，就只是平。这种**而比任何凶神恶煞的表情都让人心里发毛。
他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拘捕令，字迹端正得像印刷的。
“陈默，你涉嫌违规调取机密档案，跟我走一趟。”
牛二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张开胳膊挡在陈默面前。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狠话，但看着简从文那双跟手术刀一样的眼睛，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陈默伸手拦住他，把他往旁边拨开：“好，我跟你们走。”
“陈默！”两个牛二同时叫出声来，又互相瞪了对方一眼。
“我只是在做审计员的本职工作。”陈默的语气很平，“简主管不会冤枉好人的。”
简从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得意，没有杀意，也没有嘲讽。就只是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份待归档的文件。
“带走。”
两名纠察队员上前给陈默戴上了**。那不是普通的铁铐，是刻着符咒的禁制**，贴在手腕上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片。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行，手指还能弯，大概是因为他这个九品实习生本来也没什么灵力可封。
他被押着往外走。经过牛二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凑到牛二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帮我查一个名字。掘金鼠。”
牛二——门口那个——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流过了一遍。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床上那个牛二也听到了，脸比门口那个还白，两只手攥着背心的下摆来回搓。
陈默跟着纠察队穿过操场。石板路晒了一早上的太阳，亮得有点晃眼。周围已经有早起的人远远地看着，端着搪瓷缸子的、拿着扫把的，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有一个刚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看见陈默手上的铐子，茶差点喷出来。
纠察队没有往审计司的方向走。
陈默原本以为他们会去审讯室——那个**楼地下室的审讯室他在入职培训的时候路过一次，门是铁皮的，窗户只有巴掌大。但队伍拐进了草丛后面一条他没走过的岔路。
这条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越走越偏，两边房子从灰扑扑的**楼变成了废弃的库房和塌了半边的旧亭子。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了，有一股陈旧的金属锈味，混着烧焦的灵石碎片散发出的焦糊气。地上到处散落着断裂的阵石，裂缝里长出了几丛枯黄的杂草。陈默扫了一眼，认出其中几块碎片的纹路——是废弃的传送阵零件。
“简主管，”陈默开口，“这不是去审讯室的路。”
简从文头也不回。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谁说要审你了。”
队伍最终停在了一间老茶馆门前。
那茶馆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废弃传送阵的残骸中间，像是被整个神界遗忘在这里的。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进出，檐下挂着一块被熏得发黑的木匾，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有缘茶馆。门口砌了个简易的炉子，上面坐着一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壶嘴里喷出来的蒸汽在晨风里散开，混着一点点茶香。
周围没有别的店铺，没有行人，也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只有几根歪斜的电线杆杵在那里，地上铺着一层无人清理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简从文推开茶馆的门，对着身后的纠察队员做了个手势。那手势很随意，但几个队员立刻齐刷刷地退到了门两侧，站得笔直。
“外面等着。”
茶馆里头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他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身子，正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专注地研究碗里浮沉的茶叶梗，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什么天机来。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茶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又来了。”老头的声音沙沙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红线，听着就让人嗓子跟着发干，“约在这种鸟不**的地方，也不怕喝一嘴灰。”
陈默回头看了简从文一眼。简从文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是靠在门框上，抬起下巴朝那老头的方向点了一下。
“你自己约的人。给你一壶茶的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板合上的声音不重，但陈默听得出来——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还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光。
简从文不是把他关在里头，是在给他留空间。
陈默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角落里那张桌子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老头的正脸。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上面沾着几根细碎的红线头。头发半灰半白，脸上皱纹不深，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像一棵被移栽过太多次的树——还活着，但根已经枯了。
这就是月老。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拎起桌上的铜壶，给月老面前的茶碗里续了些水。茶水落在碗里，声音闷闷的。月老没有喝。他盯着那碗茶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
“三百年前，系统上了KPI考核。每个月的红线消耗量、姻缘成功率、凡人投诉率，全要达标。不达标扣功德值。连续三个月不达标，标记为低效变量。”他顿了顿，“低效变量会被抹杀。不是贬职，不是调岗，是从因果记录里直接删除。连你存在过的痕迹都不留。”
陈默没有说话。
“我编了三百年的假数据。”月老把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手心里是空的，“每天编，每月编。把红线消耗量写高，把投诉率压下去，把原本没有的姻缘硬塞进系统里。但系统越来越聪明，旧的假账会被识别，新的漏洞越来越难找。我一个人编不过来了。”
“所以有人帮你。”陈默说。
“掘金鼠。”月老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哪怕是墙上的一只**听见，“它是我唯一的渠道，帮我悄悄转移功德值，补上账面的窟窿。没有它，我的数据几百年前就崩了。我不知道它是谁，没见过它长什么样，也不想知道。它是我在找到师父之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师父？”
“我师父。”月老的手抖了一下，“教我怎么编红线的人。他编的结从来不散。我编的——三天就断。”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系统上线第二年，他被判定为低效变量，直接抹杀了。”
茶馆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像是被抽走了。
“我花了三百年想要证明他不是低效。证明给他看，我编的结也不会散了。可到头来连他教我的最后一个结叫什么都快忘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滴眼泪。他的眼睛是干的，像两口枯井，光照不进去，也看不出深浅。
陈默没有说话。铜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窗外偶尔传来一阵风吹过传送阵残骸的嗡嗡声。
“你还想找到你师父吗？”陈默问。
月老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陈默到后来都没有忘记。那不是希望——一个人被碾了三百年，希望这种东西早就磨成了灰。那个眼神，是一个人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活着的执念。
陈默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桌上一口没动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梗沉在碗底。
“等我消息。”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晨光刺眼，简从文正靠在茶馆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拿着一台掌上终端翻看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没有问审出了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快出来。
“你的禁制**还没解。”他说。
“那就先不解。”陈默说，“回审计司，我有份报告要写。”
简从文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陈默捕捉不到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恼怒，更像是某种确认。然后他把掌上终端揣进袖子里，直起身，对两个纠察队员做了个解散的手势。
“走吧。”
陈默跟着他往回走。身后的茶馆越变越小，门口那把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在晨风里一缕一缕散成白的。周围废弃的传送阵残骸堆在路旁，裂缝里长出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这地方像是被整个天庭遗忘的角落，连空气都比外面凉半截。
陈默把口袋里的纸条往手心推了推。那张写着“掘金鼠”三个字的纸已经被手汗浸得有点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