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遗忘的数据------------------------------------------。，每动一下都像在惨叫，听到后来他也麻木了。调取数据的申请已经通过内部流转箱送了上去，简从文那边还没动静，既没批也没退。按牛二的说法，没退就是好消息——至少没被当场砸回来。，他索性继续整理积压的卷宗。。南天门办事处几千年的烂账都堆在这儿，灰尘大得能呛死人，翻几页就得偏头打个喷嚏。陈默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一份份地翻，翻到后来手指尖全是灰，指甲缝里塞满了发黄的纸屑。，他停了。。凡是最近三百年的卷宗，格式五花八门，有的用竹简，有的用绢帛，有的干脆随手写在树叶上，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的，墨迹深深浅浅，折痕歪歪扭扭，偶尔还沾着不知哪个年代的油渍和茶渍。可一旦时间往前推，超过三千年的老档案，格式突然就变得整齐划一了。，是一种诡异的“干净”。，所有纸张纹路相同，连折痕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更重要的是，这些老卷宗里没有任何涂改、批注或者污渍。一个字都没有改过，一丁点儿脏东西都找不到。就像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把历史上所有的“脏东西”都擦掉了。。三百年内的那份，边角卷得像咸菜，纸上还有半个茶碗印；三千年前的那份，洁白如新，连个虫眼都找不到。“这也太干净了。”他自言自语。。这些编号的命名规则早就改了，但他花了大半个时辰对着索引目录一个个对，终于找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署名。。。，脑海里闪过简从文那张一丝不苟的脸。简从文的办公室干净得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这些老档案也干净得没有一处多余痕迹。未必是巧合。，发现归档时间跨度极大，最早的一份能追溯到八千年前。也就是说，这人要么是个活了八千年的老怪物，要么是换过好几任。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去看看。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陈默跟牛二打了声招呼，说要去上个厕所。牛二正趴在桌上补觉，挥了挥手让他赶紧滚，别打扰他梦里追连载。
地下二层比上面冷得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金属烧焦后的臭氧味，闻久了脑仁疼。走廊里的长明灯有几盏坏了，光线忽明忽暗，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旧纸箱和空瓶子。陈默绕过***值班室——那个独眼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呼噜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走廊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幽蓝的光。门上挂着一块磨损严重的铜牌，上面刻着“未经净化，不得入内”。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尤其是审计司的人。”
陈默伸手推了推门。没锁，但门开到一半就卡住了，里面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出去。”
那个声音干涩刺耳，像两块铁片在互相刮擦，听着让人后槽牙发酸。
陈默没动，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不像个档案室，倒像个废品回收站。地上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法宝零件、断裂的玉简，还有成堆的旧服务器机箱。空气里飘着一股焊接电路板的焦糊味，混着积年累月的灰尘，呛得他喉头发紧。
在这一堆破烂中间坐着一个“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这家伙只有左半边身子是肉长的。右半边从头顶到脚后跟，全都被冷灰色的金属覆盖着。右眼是一颗不停转动焦距的光学镜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右手是一排精密的机械指，正捏着一根羽毛笔，在一张发黄的纸上飞速记录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机械右手依然在动，左边的肉手却拿起桌角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尺。
“我数到三。”那人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审计司的人每踏进这扇门一次，我的系统紊乱指数就上升十二个百分点。上一次你们的人来，踩烂了我三卷归档好的卷宗，还留下了一地头发和皮屑。你们就是行走的污染物。”
陈默把门推开一半，站在门槛上没往里走：“你是简秋？”
那人的机械手指顿了一下。
“是。”他缓缓转过头，那只光学镜头锁定了陈默的脸，发出一阵细微的马达声，像在调焦距，“你姓什么？”
“姓陈。”
“不姓简就好。”简秋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似乎是某种确认程序完成了，“审计司里姓简的太多了。每一个进来都要跟我攀交情，说他们是简从文的远房亲戚。我最讨厌两样东西——脏数据，和姓简的人。说吧，你来干什么？”
陈默把怀里那几本有问题的卷宗放在门边一张还算干净的空桌子上：“我整理积压卷宗的时候发现，三千年以上的老档案格式整齐得不太正常。归档署名都是你，所以想来看看是谁做的。”
简秋的人眼眯了一下，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陈默：“你是来夸我活儿干得好的？”
“我是来请教问题的。”陈默说，“顺便问一句，你碰过月老案的卷宗吗？”
简秋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那只机械眼里的蓝光瞬间变成了警惕的黄光，死死锁住陈默。过了好几秒，他才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冷笑，像金属片刮过玻璃。
“月老案。又是月老案。”他把铜尺往桌上一拍，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上一个来问这个案子的人已经被简从文带走了，你是想当下一个？”
“上一个是谁？”陈默问。
“不记得了。每年都有你们这种愣头青来找死，我没义务记住你们的名字。”简秋的机械手重新动了起来，比刚才更快，羽毛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像是在遮掩什么，“总之，月老案的数据已经被处理过了。它们太脏了，充满了逻辑漏洞、人为篡改和情绪化的涂鸦。我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把它们全部净化干净。现在它们很完美，很干净，很适合躺在档案柜里永不见天日。你应该感谢我的工作，而不是来质疑它。”
“你全**？”
“删除是最低级的手段。”简秋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我是把它们‘净化’了。抹平涂改，修补逻辑断层，把那些不该存在的碎片重组为完整的叙事。现在你去看那份卷宗，数据流畅、格式统一、没有任何冗余。它是一件完美的作品。”
陈默沉默了几秒。
被“净化”过的数据就等于废了，这他知道。但他注意到简秋说话的方式——他提到“净化”时那个语气，不是公事公办的汇报，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还有他描述数据时用词的精确度，像在说一件艺术品。
这种人，对自己的手艺一定有备份。
陈默换了个方向。
“你用什么工具做的净化？”他问，“常规的灵力过滤只能处理表面污渍，能修补逻辑断层的话，至少需要一套能识别因果律的算法模组。”
简秋的机械眼猛地聚焦，镜头转了好几圈。
“你知道因果律算法？”他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抗拒变成了某种审视，像刚发现墙角蹲了只不认识的虫子，“审计司的新人什么时候开始懂技术了？你刚才说你是几品？”
“九品。”
“九品。”简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诞性。那只浑浊的人眼重新打量了陈默一遍，“一个九品实习生，站在我的档案室里，跟我聊因果律算法——你是新来的，还是老熟人刚回来？”
陈默没接这句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简秋桌上那张正在被“净化”的纸上。墨迹在机械手的运作下正在逐渐消失，纸面正在变成一片干净的空白。这个过程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刚才说，上一个来问的人被简从文带走了。”陈默抬起头，“上一个，是月老本人吗？”
简秋的机械手指停在纸面上方。
过了很久，他重新开口时，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不耐烦的驱赶，而是某种更轻、更无起伏的声调，像是在背诵一份很久没人翻过的归档记录。
“不是月老。是另一个跟你差不多的人。他说自己是审计司的，也是九品，也跑来问月老案的数据。我当时没给他——不是不能给，是觉得他还没准备好。”简秋的肉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乱，“后来他就被简从文亲自带人押走了。罪名是违规调取机密档案，贬下凡间，永世不得飞升。我当时就站在这扇门后面，看着他被押走。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扇门，什么都没说。”
陈默心里一沉。
九品审计员。问月老案。被贬下凡间。原来他工位的前任，那个因为“算错蟠桃园的账”被贬下去当猴子的倒霉蛋，来这儿之前就来过档案室。
“你是说，我工位的前任被贬下凡，不是因为算错了蟠桃园的账，而是因为查了月老案？”
简秋没有回答，但他的机械眼闪了一下。那个闪烁本身就是答案。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怀里一堆破烂里掏出来的那个小玩意儿放到了桌上。
那是一个用废弃仙家电路板拼凑而成的数据过滤器。外壳是用摔碎的法宝残片打磨的，边角还留着焊接的焦痕。昨晚他熬夜做这小玩意儿的时候，牛二还以为他在修收音机。本来是想以后自己整理卷宗用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个行家。
他拨动开关。
电路板上的几颗微型灵石亮了起来，一道微弱的灵力波纹扫过桌面。桌上那些散乱的灰尘瞬间被吸附到波纹经过的轨迹上，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了一个个小方块。连简秋桌上那个歪了半天的砚台边缘，都被蹭掉了一层灰。
简秋的机械眼不动了。
蓝光静止，马达声骤停。他那半张人脸上露出了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专注，像一个洁癖患者终于看到有人用对的方式擦了桌子。
“这个算法……”简秋的肉手伸过来，指甲在电路板的回路纹路上缓缓划过，动作轻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你在哪里学的？”
“自己琢磨的。”
“不可能。”简秋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音量拔高了半截，刺得陈默耳朵发麻，“这种排列逻辑不是随便能琢磨出来的。它的底层架构和因果律净化程序高度相似，但更优雅。因果律净化只能处理线性数据，你这个可以处理非线性分布——你到底是谁？”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一个对数据比较敏感的人。”
简秋盯着他。人眼和机械眼同时聚焦，打量了他足足五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有半张脸能笑，另外半张脸纹丝不动，看起来极其诡异。
“你倒是第一个说来我这里是因为‘数据不对劲’的。之前来的人，要么说‘奉上命’，要么说‘有人举报’，要么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清楚。只有你说了句人话。”他把手上的铜尺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这东西叫什么？”
“一键归零。”
“名字取得一般。”简秋的机械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下，像是在批改什么文件，“功能比名字强。效率至少能提升三倍。三倍效率——那意味着我每天可以多清理三千份卷宗。那些该死的折痕、那些不规则的墨迹、那些蠢货留下的指纹，统统都能在三秒之内消失。”
陈默看他盯着那个小玩意儿的样子，像个小孩盯着一整盘***，知道自己赌对了。
“送你。”
简秋猛地抬起头，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送我？你有这么好心？”
“交易。”陈默竖起一根手指，“图纸和核心算法都在我这里。你把月老案的原始数据碎片给我，我把图纸给你，外加帮你把整个地下档案室的数据格式都统一一遍。”
“不可能。”简秋拒绝得很快，但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斩钉截铁，更像是习惯性地挣扎一下。他的机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个电路板，指关节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备份它，不是心软，是需要对照样本确保净化彻底。”简秋语速变快了，像在给自己找理由，“不是给你留的，是给我自己留的。跟你没关系。”
“行。”陈默不较劲，“就算是给你自己留的。现在借我用一下。”
简秋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那只机械眼里的光芒忽明忽暗，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对于他这种有系统洁癖的人来说，陈默开出的条件简直就是拿一盆***摆在饿了三天的人面前——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是多少的问题。
过了十秒，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数据的是你，不是我。出了事被贬下凡的也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简秋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他比陈默矮半个头，但走近了压迫感一点不差。那只浑浊的人眼和闪烁的机械眼同时盯着陈默的脸，距离近到陈默能感受到电子眼散发的微热，“月老案从来不是一个案子——它是一个笼子，装在天庭地底下的笼子。你以为你在调查一桩**？不，你是在挖那个笼子的锁。等锁开了，笼子里的东西跑出来，第一个被吃掉的，就是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陈默没有后退。
“被吃掉之前，我会先把锁修好。”
简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目光收了回去，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巨大的铁柜。他右手的机械指在柜门上快速敲击了一连串复杂的密码，指尖闪过一道微弱的虹膜扫描光。
“咔哒。”
柜门弹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成堆的文件，只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玉简，表面烧焦了大半，边角全是裂纹。简秋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随时会碎的旧瓷器。
“都在这里了。”他说，“这就是月老案被净化前的原始数据碎片。你是第三个碰它的人，我建议你别让它沾上**个人的指纹。”
陈默接过玉简。指尖触到表面那道最深的裂纹时，一阵微弱的震颤从指尖传了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简深处微弱地搏动。不是电流，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心跳的节奏。
“这个震颤是怎么回事？”
“那是没被烧干净的因果残影。”简秋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工位，重新拿起了铜尺，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这种残影，要么是极深的执念留下的，要么是某人拿自己的命格当绳子编出来的。月老那个人，两样都沾。”
陈默把玉简小心地揣进怀里。玉简凉得透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贴住的那一小块皮肤在发麻。
“多谢。”
“不用谢。”简秋头也不抬，“把图纸留下。你可以走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图纸放在桌上。简秋一把抓起来展开，机械眼对着图纸扫了一圈，肉手的食指顺着电路线的走向比划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
“你那东西叫‘一键归零’？”简秋忽然开口。
“怎么了？”
“没什么。名字确实取得一般。还有——”简秋顿了顿，机械手指在图纸第七行点了一下，“这里，第三个灵能回路有个*ug。不修正的话，处理到第七十二次循环之后会开始漏墨。漏墨在档案上就是污渍，有污渍就得返工。返工是效率的敌人。”
“你会修？”陈默问。
“我会，但我不会帮你修。”简秋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话，倒像是在宣读某种规则手册里的条款，“一个合格的系统***，不需要别人替他de*ug。”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等我把案子查完，我回来跟你一起修。”
简秋没有回答。机械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羽毛笔重新开始在纸上划动，沙沙沙的声音又快又稳。
陈默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简秋的声音。
“喂。”
陈默停住，没回头。
“你刚才说‘数据不对劲’。”简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带了一丝不确定，“那些不对劲的数据里，有没有……提到死人的事？”
陈默回过头看他。简秋已经低下了头，机械手正在继续处理那份待净化的档案，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问的。
“目前还没发现。”陈默说，“但我会帮你留意。”
简秋没再说话。陈默等了片刻，转身走出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走廊里的长明灯又灭了一盏。陈默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往回走，走过楼梯口时没有上去，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地下室的寒气透过裤子的布料一点一点往上渗，他用袖子蹭了蹭那块玉简的表面，又把简秋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