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枯井------------------------------------------，拎起桌上那把铜壶，给他倒了杯茶。，声音闷闷的，像滴水砸在棉花上。碗沿上有个小缺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这茶馆里的东西都这样，破归破，但还能用。。，看着热气从碗口升起来，一缕一缕散在空气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沙哑得让人后槽牙发酸。“三百年前，系统上了KPI考核。”，像是每个字都得从一堆废旧的线头里翻出来，吹吹灰，再一个一个摆好。“每个月的红线消耗量、姻缘成功率、凡人投诉率，全要达标。少一项扣功德值。连续三个月不达标，标记为低效变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他画了几百年的符号。“低效变量会被抹杀。不是贬职，不是调岗，是从因果记录里直接删除。连你存在过的痕迹都不留。”。他只是把铜壶搁回炉子上，壶底磕在铁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编了三百年的假数据。”月老把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手心里是空的，“每天编，每月编。把红线消耗量写高，把投诉率压下去，把原本没有的姻缘硬塞进系统里。编到后来，我闭着眼都能填那张表——每个格子该写什么数字，小数点后几位，哪种格式系统不报错，全都刻在手指头上了。”，嘴角扯了一个不算笑的表情。“但系统越来越聪明。旧的假账会被识别，新的漏洞越来越难找。我一个人的脑子，转不过它的算法。”。那双编了几百年红线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圈淡淡的勒痕。不是新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长进了皮肤纹理里。“所以有人帮你。”陈默说。
“掘金鼠。”
月老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哪怕这茶馆里除了一个打瞌睡的老店主，一个在门外翻掌上终端的简从文，还有两个站得笔直的纠察队员之外，根本连只**都没有。
“它是我唯一的渠道。帮我悄悄转移功德值，补上账面的窟窿。没有它，我的数据几百年前就崩了。”
他抬起眼看了陈默一眼。那双眼睛确实是干的一像两口枯井，光照不进去，也看不出深浅。
“我不知道它是谁，没见过它长什么样，也不想知道。它是我在找到师父之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师父？”
月老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抖，只是指尖微微发颤，像被什么细线勒了一下。
“我师父。教我怎么编红线的人。他编的结从来不散——打八道弯，不能松也不能紧。松了姻缘散，紧了勒骨血。我学了三十年才学会，他坐在旁边看我编，看了一个下午，只说了一句‘还行’。”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我编的结，三天就断。”
茶馆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像是被抽走了。炉子上的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但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系统上线第二年，他被判定为低效变量——直接抹杀了。”
陈默没有说话。
“我花了三百年想要证明他不是低效。证明给他看，我编的结也不会散了。可到头来……”月老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连他教我的最后一个结叫什么都快忘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滴眼泪。
他的眼睛是干的。不是哭干了，是压根儿就没有泪。一个被摁在KPI系统底下碾了三百年的人，连泪腺都被碾平了。光照不进去，也看不出深浅。
陈默看着面前那碗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茶叶梗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偶尔传来一阵风掠过传送阵残骸的嗡鸣声，像某种低沉的哨音。几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鸟落在枯枝上，歪着头往窗户里看。
“掘金鼠呢？”陈默开口，“它除了帮你转移功德值，还做什么？”
“还帮我处理投诉。”月老说，“那些被牵错了线的人，闹到南天门来的，举报到审计司的，统统被它截下来。投诉率降到零——不是没人投诉，是投诉到不了系统里。我没问它怎么做到的，它也没跟我解释。我们之间从来不聊这些。”
“它图什么？”
月老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是在帮我，也许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攒什么账。我没有问过，也不敢问。一个快淹死的人不会去问丢绳子的人是谁。”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想找到你师父吗？”
月老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陈默到后来都没有忘记——那不是希望。一个人被碾了三百年，希望这种东西早就被磨成了灰尘，连渣都不剩。那个眼神，是一个人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活着的执念。不是火，是火灭了之后的余温，连灰都算不上，但还烫手。
陈默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轻响，桌上的茶碗轻轻晃了一下，茶水在碗口荡了一圈，差点洒出来。他给月老斟的那碗茶一口没动，早已经凉透了，茶叶梗沉在碗底。
“等我消息。”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晨光正好，阳光晒得他眯了一下眼。简从文正靠在茶馆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拿着那台掌上终端翻看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没有问审出了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快出来。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没有。
“你的禁制**还没解。”他说。
“那就先不解。”陈默说，“回审计司，我有份报告要写。”
简从文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陈默捕捉不到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恼怒，更像是某种确认，像是在说“果然如此”。然后他把掌上终端揣进袖子里，直起身，对着两个纠察队员做了个解散的手势。
“走吧。”
陈默跟着他往回走。身后的茶馆越变越小，门口那把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在晨风里一缕一缕散成白的。周围废弃的传送阵残骸堆在路旁，裂缝里长出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这地方像是被整个天庭遗忘的角落，连空气都比外面凉半截，混着一股陈年铁锈和烧焦灵石的味道。
陈默把口袋里的纸条往里推了推。那张写着“掘金鼠”三个字的纸条已经被手汗浸得有点潮了，边角发软。他忽然想起月老刚才说的那句话——“一个快淹死的人不会去问丢绳子的人是谁。”月老不问，但他得问。他是审计师，审计师的工作就是问到底。
回到审计司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牛二蹲在门口等他——只有一个牛二了，分身术不知道什么时候解的。他手里的**子拿了半天没咬一口，已经凉透了，油都凝在包子皮上。看见陈默手上的禁制**，他两只小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怎么还戴着这个？”
“没来得及解。”陈默往工位走。
“没来得及？你还跟简从文聊上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有没有动私刑？我听说纠察队有专门的小黑屋——”
“没有。他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谁？”
“月老。”
牛二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他憋出一句：“所以你到底是被抓了还是去喝了杯茶？”
“两者都算。”陈默在椅子上坐下，那把破椅子发出一声熟悉的惨叫，“牛二，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月老有个师父。三百年前被KPI系统判定为‘低效变量’，直接抹杀了。一个神仙，说抹就抹，连痕迹都不留。月老造了三百年假数据，就是为了在这个系统底下活下来，也是为了证明他师父不是低效。”
牛二沉默了。他把手里那个凉透的**子搁在桌上，两只小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背，像在思考什么非常严肃的事。
“这种系统，”陈默说，“你觉得它对吗？”
“不对。”牛二说。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很多：“不对。”
陈默转头看着他。牛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油渍的手，又看看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霸道天帝爱上我》——封面上的烫金大字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
“你是从下面飞升上来的，对吧？”牛二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什么？”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那个破笔记本电脑，翻账本时那个劲儿，还有你看数据时候那个眼神——那不是天庭能教出来的。”牛二抬起头看着陈默，两只小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陈默之前从来没见过的认真，“你见过凡间是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这辈子都窝在南天门，最远就到过食堂后厨。”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这个系统不对。”牛二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我觉得你说得对。那个掘金鼠——你之前在门口跟我说的那三个字——说吧，怎么查。”
陈默看着这个贪吃的、怕事的、懒到骨子里的胖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
“先从你那些狐朋狗友开始。你那个在平衡司扫地的哥们儿，还有食堂后厨那个帮工、专管传送阵维护的、给上仙跑腿送快递的小仙童——这些人嘴碎，但眼线广。掘金鼠既然能在系统里藏三千年不留痕迹，那它在天庭一定有接头的人。”
“行。”牛二点头，“给我三天。”
“两天。”
“大哥，你当我是顺风耳吗？”
“一顿***。”
“成交。”牛二抓起桌上那个凉透的**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出来——凉了太难吃。但他没再抱怨，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对了，简从文那边你准备怎么交代？他可是抓了你又放了你，总不能没个说法。”
“不用交代。”陈默垂下眼，翻开桌上那本《神界法典》，手指停在第三百一十二条上，“他放我回来，不是因为我无罪。是因为他自己也有想查的东西。”
牛二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然后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小跑的声音，还有一声嘟嘟囔囔的抱怨：“***都不给加餐就让跑腿，资本家都没这么狠……”
陈默独自坐在桌前。他翻开法典，指尖划过那条被自己反复研究过的条文——审计员在进行跨部门数据核对时，有权调取相关历史数据作为参照。这一条他之前用过一次，用来申请调取历史档案。现在他要再用一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申请表，在“调取内容”那一栏写了四个字——“低效变量”。
这个词，他在月老案的原始数据里没见到过，在他翻阅过的任何一份卷宗里都没见到过。但它是一个实打实存在的东西。月老的师父被它抹杀了，月老用了三百年造假来躲避它，而整个天庭没有一份文件提到过它的定义、标准和判定流程。
它是什么？谁制定的？谁来执行？
陈默把申请表叠好，塞进公文包里。明天一早，他会把这份申请放在简从文的办公桌上。不是因为他觉得简从文会批，而是因为简从文看到这份申请的时候，会知道陈默已经接触到了什么。
窗外淡淡的紫色天空依旧平静如水，几朵祥云慢悠悠地飘过去，远处隐约能听见食堂开午饭的钟声，还有几个九品小吏抢着去排队的声音。像是这世间从来不曾有过什么秘密。
但陈默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简从文以为用一扇门就能拦住他。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会翻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