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最初的原点  |  作者:冰闪池  |  更新:2026-05-15
孤星落尘埃------------------------------------------。太阳从山头滑下去以后,天还要亮很久,蓝里透着灰,像是谁用一块脏抹布擦过似的。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歪歪扭扭地散进风里。鸡鸭归笼的声音,狗叫的声音,还有女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村子里最寻常的**音。,离学校要走二十分钟。土坯墙,灰瓦顶,院门是一扇木板钉起来的栅栏,推的时候要往上提一提才不会蹭地。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堆着几捆玉米秸秆和几把生锈的镰刀。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两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风吹起来的时候,像在无声地招手。,柴禾潮湿,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爷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眼睛望着院子外面那片已经收过玉米的地,空荡荡的,只剩下些矮矮的秸秆茬子。沈佳彦从学校回来,把书包放在堂屋的条凳上,然后蹲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凉的,带着铁锈的味道。“彦彦,去鸡窝里摸两个蛋来,今晚给你蒸蛋羹。”奶奶在灶屋里喊。,起身走到鸡窝边。那只芦花鸡正蹲在里面,警惕地瞪着她。她把手伸进去,鸡啄了她一下,她缩了缩,又伸手进去,摸出两个温热的鸡蛋。鸡蛋拿在手里,壳上还沾着稻草屑。她把蛋递给奶奶,没有说话,又蹲回水缸边,用水瓢舀水洗手。,看见她的手背上有两道红印子,是被鸡啄的。奶奶没说什么,只是把蛋羹放在她面前,“快吃,凉了就腥了。”沈佳彦低头吃起来。蛋羹很嫩,上面淋了几滴酱油,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来过电话,说这个月生活费晚几天寄,厂里工资还没发。”,然后继续吃。“她说让你好好学习,别惦记他们。”爷爷又补了一句。。这样的对话每隔几个月就会重复一次。父母在南方打工,弟弟跟在他们身边,在那边上***。她从小就知道,弟弟是需要带在身边的,而她可以放在老家。没有人跟她解释过为什么,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解释。她哭过,闹过,有一年父母回来,她想让爸爸妈妈带她走,哭闹过后没有改变结果,爸爸妈妈还是走了,还是把她留在了老家,带弟弟走了,那次哭过后,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第二年,她要求了,但没哭。第三年,她不要求了。现在连电话也很少接了,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父母在那头问“想不想妈妈”,她在这头咬着嘴唇,半天挤出一个“嗯”字。,哭过两次没有结果,就不再哭了。不是因为懂事,是因为知道眼泪没有用。,沈佳彦去后院收晾了一天的衣服。被单晒得硬邦邦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摞在胳膊上。后院的地上长着一小片指甲花,是奶奶春天随手撒的种子,现在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她蹲下来,摘了几朵,在手心里揉碎了,指甲染上淡淡的红。她看着那颜色,忽然想起张秀春。。,而是两个人都沉默。在课间,别的女生扎堆跳皮筋、丢沙包,叽叽喳喳笑成一团。沈佳彦坐在座位上看课本——课本早就翻烂了,她只是不想出去。张秀春呢,趴在课桌上睡觉,或者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圈圈。偶尔她们的眼神碰到一起,谁也不会先笑一下,就那么看着,然后各自移开。但那种看,和看别人不一样。那是一种“我知道你也是一个人”的确认。,不用上学。沈佳彦吃过早饭,帮奶奶剥了一簸箕玉米,手指磨得生疼。剥完玉米,她洗了手,说要去找张秀春玩。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两毛钱给她,“路上买块糖吃。”她没接,说不要。奶奶还是塞进了她的口袋。
张秀春家住得离沈佳彦家不远,斜着穿过一条街道就到了,走到门口就能看到那两间低矮的土房。院墙倒了半截,用荆棘条子挡着,鸡在院子里随便跑。沈佳彦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有人在吵,男人声音很大,女人声音很小但急促,中间夹杂着摔碗的声响。她站在院门外,没敢进去。
过了几分钟,张秀春从屋里出来了,低着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到沈佳彦,愣了一下,然后说:“走吧。”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那个院子,谁也没提刚才的声音。
她们沿着水渠走,渠底长满了青苔,偶尔有一洼积水,映着天光。张秀春捡起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抽打路边的狗尾巴草。沈佳彦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走到一棵大柳树下,张秀春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抠地上的蚂蚁窝。蚂蚁慌乱地爬开,她也不伤害它们,就那么看着。
“昨天晚上,我爸又喝了酒。”张秀春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佳彦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些蚂蚁。
“他把桌子掀了,我妈就跪在地上捡碗碴子,手划破了,血流了好多。”张秀春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没哭,“然后他骂她,说她是扫把星,说她克他。我妈一句话都不敢说。”
沈佳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别难过”,可是这话太轻了,轻得像蚂蚁爬过去的声音。她只是沉默地陪着她蹲在那里,偶尔递过去一片树叶,让张秀春把蚂蚁引到叶子上,再放到安全的地方。
两个孩子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太阳从柳树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有人在田里拉粪肥,味道随风飘过来,淡淡的,不算难闻。
“**妈呢?”张秀春忽然问。
“在广东。”沈佳彦说。
“过年回来不?”
“不知道。去年没回,前年也没回。”
“那你不想他们啊?”
沈佳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次,对奶奶、对爷爷、对偶尔来串门的邻居,她每次都说“不想”。说多了,连她自己都信了。可此刻张秀春问她,她忽然说不出那个字。她看着地上忙忙碌碌的蚂蚁,轻声说:“习惯了。”
张秀春没有再问。她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秀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吧,我妈该找我干活了。”沈佳彦也站起来。张秀春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忽然说:“校门口小卖部新进了一种泡泡糖,吹的泡可大了。”
沈佳彦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毛钱,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然后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她说。
张秀春看着那两毛钱,愣了一下,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没吭声。
回去的路上,沈佳彦一个人走。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玉米秸秆被太阳晒过的那种甜腥气,混着泥土的味儿。她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新来的那个陆老师,是省城人嘞。”
“省城人来咱这破地方,图啥?”
“图啥?人家是响应号召,支援乡村教育,你懂什么。”
“哎呀,人家是来镀金的,待个一年半载就走了。你看看那穿戴,像能在这待长久的人吗?”
沈佳彦从她们身边经过,没有放慢脚步。那几句话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掐进掌心里。走了几步,她用力摇了摇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回到家,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见她回来,问了一句:“秀春咋样?”
“没事。”沈佳彦说。
她走进堂屋,坐在条凳上,翻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语文课本。课文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她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看着那些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转着两件事:张秀春家里的争吵声,和老**们说的“他会走”。她也想象不到省城是什么样子的,毕竟她连县城都没去过。
她合上课本,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胳膊上有昨日被鸡啄的红印子,微微发疼。她闭上眼睛,听见奶奶在院子里念叨:“这些鸡又少喂了食,一个个饿得啄人……”
沈佳彦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地趴着,像这个家里一件多余的、但又从不给人添麻烦的旧家具。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在床前。她睁着眼睛,看见天窗里有一小片夜空,上面缀着几颗星,孤零零的,离得很远。她想起张秀春的手心攥着那两毛钱的样子,想起老**们摇着扇子的嘴,想起爷爷说“**来过电话”那种平淡的语气。她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晒干的野菊花,是奶奶秋天采的,闻着有点苦,又有点香。
有些孩子从小就知道,不能给人添麻烦。因为添了麻烦也没人在意,反而显得不懂事。于是她们把所有的“想”都压进心底,压得久了,连自己都找不着了。
可找不着,不代表不存在。那个东西一直在那里,像水渠里的青苔,像沈佳彦手心里揉碎的指甲花——颜色褪了,染进皮肤里,得好几天才能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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