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羊溪村新风------------------------------------------，九月的天气依旧灼人，但比暑假里多了几分爽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泥土路上，斑斑驳驳，在湛蓝的天空下更加清澈了，仿佛这个时节发生的故事，都比其他时候更容易留下印记。，主路是碎石子铺的，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和苍耳。自行车碾过去，石子会蹦起来，噼里啪啦地响。路旁的田野种满了玉米，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未成熟的玉米和泥土混合的味道，甜的，腥的，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九十年代乡村的、如今再也闻不到的干净。，正是这样的一个夏末，她迎来了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转折。，她刚上五年级，在羊溪小学，这个位于村子边缘的小学校，虽然条件简陋，却是孩子们心中的圣地。每天，孩子们都会背着书包，穿过田野，来到这里，开始一天的学习。，坐在第三排还是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黑板。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用橡皮筋缠了两圈，松松垮垮的，总有几缕碎发掉下来，她就不停地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衣服是堂姐穿小了给她的，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很干净，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发硬。书包是一个破旧的帆布袋子，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迹已经模糊了。，没有***，小学升级需要考。那时没有所谓的义务教育，留级、拒收都很普遍，能上初中的同龄人不足五成，上到高中的连三成都不到，到目前为止从这个村庄走出来的大学生，一只手都可以数完。“读书”这件事的态度，大多是不上心的，甚至是不以为然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考不上正好，回来种地，还能省学费。”这样的话，沈佳彦听过无数次。她没有反驳过，只是默默地把课本翻得烂熟，把每一次作业都写得工工整整。她知道，离开这个村庄的唯一出路，就在那几本薄薄的课本里。，学校老师大都农村出身，没什么学历，论资排辈，不乏教书一二十年的老顽固。这些老师们甚至都不会讲普通话，错字连篇，也能颐指气使，为争夺几块钱的奖金跺脚。，顺应将知识带入乡村的号角，羊溪小学五年级二班迎来了一位新老师——陆祺。他是县里新调来的数学老师，也是学校唯一的高学历老师，本科毕业，年仅二十二岁。他的到来，给这个平静的小学校带来了不小的轰动。。“明天有个新老师来教你们数学，省城来的，本科毕业，你们要好好学，别给咱们丢人。”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太情愿的事。学生们在底下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省城来的？本科毕业是什么？”沈佳彦没有参与讨论，只是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他身材修长，轮廓硬朗，穿着深灰色西裤，白衬衫，袖口挽起，与弥漫着霉气的教室和土里土气地凝望着他的孩子脸庞格格不入。，站在***有兴致得做着自我介绍，并在黑板的右上角快速写下了“陆祺”两个字。沈佳彦甚至都没听清楚说了什么，也没看清如此遒劲洒脱的“陆祺”两个字是怎么落到黑板上，她和很多同学一样，在对这位老师的惊叹与好奇中出了神。，她还记得他讲一元一次方程，用标准的普通话，时不时进行互动。可她的心思却没有在课程内容上，随着大家的声音张口，***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她想尝试普通话，却又少了勇气，毕竟在大流的乡音中，显得很另类。而她也不想同别人一样，用乡音回应。，叫同学站起来回答。被叫到的人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他不笑，也不打断，耐心地听完，然后点点头说“不错”。轮到沈佳彦的时候，她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她数学成绩一向极好，明明什么都会，可***都答不出来。他等了几秒，笑着说“没关系，下次再回答”。她坐下的时候，脸烧得像被火烤过。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贴到桌面上。不是因为没回答出来，而是因为他看了她。那一眼很轻很淡，像是随意一扫，但她觉得整个人都被看透了。，羊溪小学有一位高学历老师，本科毕业，年纪轻轻，长的帅气，打扮洋气，说着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写字也好看的事情在村里传开了。这在当时的羊溪村，可是件新鲜事，也成了男女老少的街头谈资。有人摇着扇子模仿他讲话，以洋腔洋调逗的人哈哈笑;有人敦促孩子向人家一样，好好学习，长大后也能有出息当老师，不用当一辈子农民……
这些话从村头传到村尾，从菜市场传到打谷场。沈佳彦放学回家的时候，听到树荫下纳凉的老**们正在议论。“听说人家是省城来的，家里条件好着呢，来咱这儿就是锻炼锻炼。人家那是大城市的人，能待得住？过一阵子就走了。”沈佳彦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但“过一阵子就走了”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耳朵里。她不知道什么叫“心里一沉”，只是觉得胸口那里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摇摇头，告诉自己：这和你有关系吗？没有。
而这一切对沈佳彦而言，似乎在心底泛起涟漪，却又像个旁观者一样默不作声。
她回到家，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奶奶看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学校咋样？”她站在灶台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说：“来了个新老师。”奶奶没在意，继续拌鸡食。
沈佳彦走进昏暗的堂屋，把书包放在那条用了不知多少年、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条凳上。坐下来，习惯性地翻开数学课本。崭新的书页散发出油墨的味道，第一课的内容她早已预习过了。可此刻，那些数字和符号却仿佛浮动起来，无法凝聚成形。
她的目光落在空白的扉页上，鬼使神差地，她用铅笔，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在角落里，写下了两个小小的字：
陆祺。
写完，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用手掌抹去。铅笔字迹淡，轻易就被擦掉了，只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灰痕。
她合上课本，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堂屋昏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斜斜地切割着空气中的浮尘。
有什么东西，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也不愿意去深想。
但她隐隐觉得，从这个夏末开始，羊溪村的一切，或者仅仅是她自己的世界，已经悄然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