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赵胜的心思------------------------------------------。——他在柴家庄七八年了，**人对他不薄，他犯不着干那恩将仇报的事。但他心里堵得慌，像猫爪子挠似的，怎么都不舒服。。越看越不对劲——那个张教头用的操练方法，不是江湖路数。队列训练、转向训练、口令训练——这些科目的套路，和他在厢军里见过的一模一样。，不会这些东西。只有禁军出来的人才会。——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刺配沧州，在草料场杀了人，连夜跑了。海捕文书贴满了各州各县的城门口，赏金一百贯。，喝了半壶闷酒，翻来覆去地想。——一铺炕、一张桌、一把凳。炕上铺着一条打了两个补丁的棉褥子，叠着两床被子。桌子是杨木的，一条腿短了半截，垫了一块砖头才稳当。桌上摆着半壶浊酒、一碟花生米、两个啃了一半的炊饼。。酒是从沧州城里打的，五文钱一坛，掺了水，淡得像刷锅水。但这酒他喝惯了——在厢军的时候，喝的比这还差，连刷锅水都不如，是那种用发霉的高粱酿出来的，喝一口嗓子烧半天。。花生米是盐炒的，但炒过了火，有的焦了，嚼着发苦。他把焦的吐了，不焦的留着慢慢嚼。。？。样貌不太一样——也许是瘦了，也许是改了装束。但那身本事是改不了的。站姿、转向、举杆、纠正动作的手法——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赵胜：这个人受过正规**训练。，把碗重重放在桌上。碗在桌上转了半圈，差点掉下去，他伸手按住了。。**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人要藏这个人的身份，肯定有**人的道理。，不该问的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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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胜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但第二天一早，柴进就来找他了。
"赵胜，跟我走一趟。"
柴进说得随意。赵胜跟在后面，两人出了内院，穿过演武场，朝庄子后面的仓廪走去。演武场上三十五个人正在操练，林冲站在前面喊着口令。赵胜经过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队列比昨天整齐了一些，但还是有两个人转错了方向，被罚去跑圈。
仓廪那边平时没人。二十七间大瓦房堆满了粮食，只有两个老仓管守着。那两个老仓管都是六十出头的人了，一个耳背，一个眼花，整天坐在仓房门口晒太阳，打瞌睡。柴进经过的时候，耳背的那个点了点头，眼花的那个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人"，连忙要站起来，被柴进按住了。
"坐着坐着，不用起来。"
柴进推开一间空仓房的门。里面搬了两只矮凳，放在屋子中央。仓房里有一股粮食的气味——干燥的、带着泥土和阳光味道的，混着陈年木头的味道。阳光从高处的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细碎的灰尘在缓慢地飘着，像极细的雪。
"坐。"
赵胜坐下。矮凳矮了一些，他膝盖顶着胸口，不太舒服，但不敢动。
柴进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说话。仓房外面传来两只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远处演武场上林冲的口令声隐约传过来——"向左——转！"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胜，"柴进先开口了，"你在庄上几年了？"
"回**人，七年了。"
"七年。"柴进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来的时候，庄上的围墙还是我爹在世时修的，矮了半截，角楼也没修。是你带人把墙加高了两尺，又补了两个角楼。"
赵胜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柴进连这种事都记得。他在柴家庄干了七年活，加高围墙那件事是他来了第二年干的。那时候冬天，天寒地冻，夯土都冻硬了，他和五个庄客花了整整二十天，手上磨出了一层新茧。
"**人过奖了，那是小的分内之事。"
"我没过奖。"柴进看着他，"赵胜，你是庄上少数几个当过兵的人。论见识，论经验，你比底下的庄客都强。所以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实话。"
赵胜的心跳快了半拍。
"张教头——"柴进顿了顿，"就是林冲。"
赵胜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来。
"你猜到了，对不对？"
赵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前天操练的时候，我看了他一个下午。"他低声说，"那路数……是禁军操典。寻常武师不会这些东西。"
"好眼力。"柴进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没有瞒你。你是庄上老人了，我信得过。"
赵胜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人放心，赵胜嘴严。"
"我知道。但今天找你来，不光是说这件事。我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人请讲。"
"赵胜，你老家还有什么人？"
赵胜一愣。
"没……没什么人了。爹娘走得早，我是族里拉扯大的。后来当兵，退伍之后流落到沧州，是柴家庄收留了我。"
他说"当兵"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他当的是厢军。大宋军队里最烂的那一拨。不是禁军那种好歹还操练操练的花架子，是纯粹的苦力营。修城墙，挖河渠，搬粮草，扫战场——什么都干，就是不上阵。
他在厢军待了两年。两年里干了什么？搬了不知道多少石头、挖了不知道多少条沟、扛了不知道多少袋粮。军饷每月六百文，到手不到三百——其余的被上司克扣了。那个上司姓马，是个副都头，大胖子，走路都喘，每天蹲在营房里喝酒吃肉，让手底下的兵出去给他干活。赵胜有一次多问了一句"饷钱怎么少了"，被马副都头踹了一脚，踹在**上，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马副都头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一个种地的泥腿子，让你当兵是给你脸了，还嫌饷少？信不信老子把你轰回去种地？"
赵胜没吭声。他弯下腰，把被踹歪了的鞋提了提，继续去扛石头。
他退伍的那天，站在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营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厢军第十七营"几个字歪歪扭扭的。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回头。
他一路向东走了一个多月，走到了沧州。身上只剩三十文钱和一身破衣裳。那三十文钱他在路上买过两次炊饼——五文钱一个，又硬又涩，嚼半天才咽得下去，但饿极了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在沧州城里晃了三天，没找到活干。他睡过桥洞、睡过庙门口、睡过人家的屋檐底下。**天早上，他蹲在一家包子铺门口，闻着蒸笼里飘出来的**子味，肚子叫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他正准备站起来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哎，你，能不能干活？"
他回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锦袍，面如冠玉，但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有钱人施舍可怜人的认真，是真的在打量他。
赵胜说："能。当过兵，能守墙。"
年轻人点了点头："跟我来。"
就这么一句话，赵胜在柴家庄待了七年。
"七年了。"柴进说，"柴家庄就是你的家。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证明的。"
赵胜的眼眶微微一热。他低下头，重重地点了一下。他这个人不爱哭——在厢军的时候那么苦都没哭过。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鼻子一直发酸。
"**人对我有知遇之恩，赵胜这辈子都记着。"
"那就好。"柴进拍了拍他的肩膀，"赵胜，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你不负我，我绝不负你。你的后事、你家人的后事，我都管。哪怕有一天你战死了，你的名字也会被刻在碑上，年年有人祭扫。你赵胜，不会白死。"
赵胜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猛地站起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揖下去的时候额头差点磕在仓房的砖地上——他使了全力，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赵胜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
柴进扶起他，笑了笑："别动不动就这条命那条命的。日子还长着呢。来，说正事。"
赵胜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重新坐下。
"赵胜，你在厢军里待过两年。"柴进看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大宋的军队，还能打吗？"
赵胜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一个庄客头领，哪里想过这种事？但柴进问得认真，他也认真想了想。
"**人恕我直言。"赵胜斟酌了一下用词，"厢军是不行的。我当年在的时候，老弱过半，训练稀松，上阵杀敌是别想了。禁军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见过大名府的禁军操练——看起来威风，实际上花架子多。校场上走方阵走得好看，真刀**干起来够呛。"
"如果——"柴进压低了声音，"我说如果。有一天北边打过来，辽人或者女真人的骑兵南下，你觉得沧州守得住吗？"
赵胜的脸色变了。
"**人，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里只有你和我。"
赵胜沉默了很久。仓房外面的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光柱里的灰尘还在飘。
"守不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许多，"沧州驻军不到三千，能打的不超过五百。北边的骑兵真要来了，三天就到城下。知州大人和通判大人……"他摇了摇头。
柴进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要练兵。不是为了**——是为了活命。等北边真打过来了，**的军队指望不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赵胜听了这话，心里翻涌得厉害。他是当过兵的人，他知道柴进说的是实话。大宋的军队确实烂透了。
但他没有害怕。
"**人，"赵胜站起身，双手抱拳，"您要练兵，赵胜跟着干。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柴进笑了。
"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赵胜的肩膀，"从今天起，你除了管庄客的日常杂务之外，还有一桩新差事——帮我盯着庄上的人。有什么情况，直接来找我。"
"是。"
"还有，张教头的事——你心里知道就行。底下的弟兄问起来，就说张教头是从大名府来的武师，得罪了当地权贵才到沧州避祸。记住了？"
"记住了。"
赵胜看着柴进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走出仓房，迎面撞上了赵虎。
"哥，你和**人说什么了？说了那么久。"赵虎一脸好奇，嘴角还沾着炊饼渣子。
"少打听。"赵胜瞪了他一眼，但随即拍了拍族弟的肩膀，"虎子，好好跟着张教头练。练出本事来，以后有大用。"
赵虎挠了挠头："什么大用？"
赵胜没回答。他看了看演武场的方向，又看了看庄墙外的天空。北边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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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赵胜回了屋。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坛酒——不是"烧刀"，"烧刀"太贵，他舍不得天天喝。这是浊酒，五文钱一坛，掺了水的。
他蹲在门槛上，把酒坛子往嘴边一搁，仰头灌了一大口。浊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淌到了下巴上，他用袖子一抹。
他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冷炊饼。昨天的，硬得像石头，掰的时候使了半天劲才掰开。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干又涩，像嚼一块锯末。但他就着酒吃，嚼两口饼喝一口酒，倒也不觉得难以下咽。
吃了半块炊饼，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粗大、黝黑，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是当年在厢军里扛木头时被木刺划的，愈合后留下一道白线，摸上去凹凸不平。他握了握拳——拳头很硬，像一块铁疙瘩。但和那个张教头比——不，和林冲比——差了不知道几个档次。林冲那双手，纠正站姿的时候手指贴在赵虎的脊背上，从上到下一抚，就知道骨头正不正。这种功夫，他在厢军待一辈子也学不会。
他得学。跟着林冲学。
赵胜又灌了一口酒，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炊饼渣子掉了一裤子——朝演武场走去。
天还没全黑。演武场上空无一人，积雪被白天的操练踩得乱七八糟。他走到场地中央，学林冲白天的样子，站好了——脚尖朝前，脚跟并拢，脊背挺直。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动。
他在心里数着——一百，两百……
站到五百的时候，腿开始酸了。站到八百的时候，膝盖打颤。
"赵胜？"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是林冲。裹着棉袍，手里提着一壶酒，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他。
"张教头。"赵胜站直了身子。
林冲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看了看他的站姿——膝盖微微外翻，肩膀有点前倾——但基本架子对了。
"谁让你自己练的？"
"没有谁。自己想练练。"
林冲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把酒壶递过去。
"喝一口。"
赵胜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是"烧刀"——辣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差点出来了，但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好酒。"他把酒壶还给林冲。嘴唇辣得发麻，舌头上还留着一股辛辣的回味。
林冲也喝了一口，把壶收好。
"站姿不错。但膝盖不要外翻，重心放在脚掌中间，别放在脚后跟。"
赵胜依言调整，果然觉得稳了不少。
"教头，"赵胜犹豫了一下，"我有一事想问。"
"问。"
"您今天在演武场上说——战死沙场的人，名字刻在碑上，香火不绝。这话……是认真的？"
林冲看着他。
"当然认真。"
赵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我当过两年厢军。"他说，声音不高，"在厢军里死了一个人，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河北人，二十出头，瘦得跟麻杆似的。冬天修城墙的时候从墙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抚恤，没有通知家人，连一口棺材都没有。管事的让人把他拖到城墙根底下埋了，连块碑都没立。"
他停了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后来我退伍的时候，从城墙根底下走过。那个地方平平整整的，什么痕迹都没有。草都长出来了。"
林冲没有说话。
"教头，"赵胜看着林冲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战死了——我赵胜的名字，真的能刻在碑上？"
"能。"林冲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赵胜的名字，我亲手刻。"
赵胜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重重地点了一下。
"够了。"他说。声音有些发涩，但嘴角弯着。
两个人站在演武场中央。月光照在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庄墙角楼上，值夜的庄客裹着棉被缩在垛口后面，偶尔探出头来朝外面看一眼，又缩回去。
赵胜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