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雪草料场------------------------------------------，大雪。。这是他到沧州后住的第二十几天，也是他这辈子最冷的一夜。，没怎么睡。不是因为冷——冷习惯了就不觉得了。是因为灶台上的柴火半夜灭了，屋里又黑又冷，他摸黑去点了几次都没点着。后来他索性不点了，裹着被子靠在墙角，听着外面的风雪发呆。。屋顶的茅草被掀了一**，雪粒子从缝隙里灌进来，落在他被子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他头顶筛沙子。，雪还在下。。门被积雪堵了一半，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门外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穿着草鞋踩下去，雪水直接灌进鞋里，冰得他脚趾一缩。，看着草料场。，屋顶上堆着厚厚的白雪，看上去像十七个矮墩墩的白蘑菇。仓房之间的空地上积雪一尺多厚，踩下去"咯吱"一声，一直没到小腿。远处松林的方向白茫茫一片，连树影都看不清。，开始扫雪。，一间一间地扫，扫出一道道窄窄的小路。然后爬上仓房屋顶，把压在顶上的雪推下去。十七间仓房，扫了将近两个时辰。扫完的时候，他的手上已经没有知觉了——手指冻成了青紫色，指甲盖发白，攥紧了张不开，张开了攥不紧。，用嘴对着手哈了几口气。热气落在冻僵的手指上，一阵刺痛，然后慢慢回暖。——柴火不够了。，是昨天没烧完的。他试着点了一下，只冒了一缕青烟就灭了。没有柴火就没有火，没有火就没有热水，没有热水就没有饭吃。。大雪封路，最近的市场在城里，三十里。来回六十里，雪地里走，少说也得大半天。，决定去一趟。
不是去买柴——他没钱。牢城营的口粮是每月一石粗米，折钱六百文，去掉各种克扣，到手不足三百文。三百文在沧州城里只够买十来斤粗面。他这个月已经花了大半，剩下几十文，连像样的棉衣都买不起。
他去城里，是想看看能不能赊点柴火回来。草料场旁边有一家小酒店，掌柜的姓李，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和林冲还算熟。上个月林冲帮他修过一次灶台，他请林冲喝了一碗酒。
林冲穿上那件柴家庄送来的短袄——这是他仅有的一件像样衣裳，灰布面，里面絮了薄薄一层棉花，穿了十来天，棉花已经结成了块，不保暖了。但比他原来那件单衣强。他把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上的勒痕，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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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店离草料场不远，在官道边上，三间茅屋，门口挂着一面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写着"**老酒"四个字，墨都洇开了，远看像一团黑疙瘩。
林冲推门进去的时候，掌柜李胖子正在炉子旁边烤火。李胖子确实胖——坐在那儿像一尊弥勒佛，肚子顶着围裙，围裙上全是油渍，有的油渍是新的、亮亮的，有的是旧的、发黑了。他手边放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正翘着二郎腿，用门牙嗑花生，嗑一颗往嘴里扔一颗，壳儿往地上吐。
"哟，林教头！这么大的雪您还出来？"
"李掌柜，我想赊几斤柴火。"
李胖子看了看他冻得青紫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短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补的。
"行，后院有一堆劈柴，您自己搬。钱的事不急，下个月再说。"
林冲点了点头，走到后院搬了半筐柴火。正要出门的时候，李胖子叫住了他。
"林教头，给您说个事。今天有两个外地人来过，问了好一阵子草料场的事——问您平时住哪儿，什么时候出门，仓房有没有人看着。"
林冲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一个瘦长脸，穿着绸缎袍子，看着像东京来的。另一个矮胖子，穿着布衣，但说话带京腔。两个人喝了酒，没吃东西，问完了就走了。走的时候往城外去了——往您草料场那个方向。"
林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两个东京来的人。打听他的行踪。往草料场的方向走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陆谦。
那个和他相识十几年的兄弟。那个在他结婚时喝了三碗酒、拍着**说"林兄放心，嫂子这边有我照看"的兄弟。那个在高俅面前跪下来、帮他设了**堂的局的兄弟。
林冲没有回草料场。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草料场南面的小路进去。远远地看到了仓房——十七间仓房还是他早上扫过之后的样子，门前的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但土坯房旁边多了两串脚印。
脚印不大，一看就是两个人的，从北面官道方向过来的。一串深一串浅——深的那个人胖，浅的那个人瘦。脚印在土坯房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了仓房后面。
林冲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串脚印，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肩上、头上、睫毛上，他也不去拂。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冻住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攥在手里。树枝不长，也就三尺来，但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他没有进土坯房。他绕到了仓房后面。
仓房后面有一扇小窗户，平时用木板封着。木板被人动过了——钉子拔了两颗，木板歪在一边，露出一条缝。林冲凑过去，透过缝隙往里看。
仓房里堆满了干草。干草中间有两个人影，正蹲在那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林冲看到了其中一个的侧脸——
瘦长脸。穿着绸缎袍子。
陆谦。
林冲的手攥紧了树枝，攥得"嘎吱"一声响。
他没有冲进去。他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仓房，绕到草料场外面的松林里，找了一棵老松树，在树根旁边蹲了下来。松枝挡住了大部分风雪，但冷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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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仓房后面亮起了一线火光。
林冲看到那线火光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树根旁弹了起来。他冲出松林，朝草料场跑去——雪没到了小腿，他不管，跑得踉踉跄跄的，摔了两跤，爬起来又跑。
草料场着火了。
不是一间仓房——是整个。火从东面第一间仓房开始烧，干草是最容易着的东西，一引就着。火苗窜起来有两三丈高，橘红色的火光把漫天的飞雪都映成了橙**。热浪隔着一百步都能感觉到，烤得脸上发烫。
林冲跑到仓房前面的时候，看到了三个人。
陆谦。富安。还有牢城营的差拨。
三个人站在仓房外面，看着大火，脸上映着火光。差拨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热闹的架势。富安在旁边**手，嘴里说着什么。陆谦站在最远的地方，背对着火光，脸看不清楚。
林冲站在他们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根树枝。
他们没有发现他。大火烧得太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盖住了他跑过来的脚步声。
"烧干净了，那林冲就算不被烧死，逃出来也是个通缉犯。"差拨吐掉嘴里的草棍，"明天报上去，就说他纵火焚仓，畏罪潜逃。"
"稳妥吗？"富安有些不放心。
"有什么不稳妥的？他一个刺配犯人，在草料场看场子，半夜走了水。证据确凿——仓房里有他每天烧火的灶台，灶台旁边还有他没烧完的柴火。上头查下来，也是他自己不小心。"
"那万一他没死在火里呢？"
"你当我没留后手？"差拨嘿嘿笑了两声，"仓房后面我埋了两个人。他要是跑出来，直接做了。"
陆谦一直没说话。他背对着火光，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做干净点。"
三个字。
林冲听见了这三个字。
他站在十步之外，手里的树枝攥得咯吱作响。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把他变成了一个白色的人影。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被火光映的，是从眼眶深处透出来的、像烧红了的铁一样的红。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东京的时候，他和陆谦一起在校场上练枪，练完了坐在台阶上喝水，陆谦说："林兄，你这一**法，天下少有人及。将来若有机会上战场，你必定是一员猛将。"
想起他结婚那天，陆谦喝得醉醺醺的，搂着他的肩膀说："林兄放心，嫂子这边有我照看。你不在的时候，谁也别想欺负她。"
想起他入狱之后，托人带信给陆谦，请他帮忙照看张氏。陆谦回了一封信，信上说："林兄宽心，弟自当尽心。"
然后是**堂。那把"借"来的刀，那扇不该推开的门，那个跪在地上求饶却没人听见的夜晚。他到后来才知道——整个局都是陆谦帮高俅设计的。从借刀开始，一步步引他入*。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做干净点"。
做干净点。说的不是烧草料，是烧他。是把他活活烧死在仓房里，连骨头都不剩。
林冲扔掉了手里的树枝。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解腕尖刀——这把刀是他在小酒店里顺手买的，花了二十文。刀刃不长，四寸来长，但磨得很快，能割断绳子，也能割断喉咙。
他朝陆谦走去。
脚步声被大火掩盖了。橘红色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像一柄刀。他走到陆谦身后五步远的时候，差拨先看到了他。
差拨的脸在火光里白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但没喊出来——林冲比他快。
四寸长的刀刃从差拨的喉咙上划过，动作很快，快得差拨连手都没来得及抬。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溅在雪地上，殷红的，冒着热气。差拨捂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倒在雪地里，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富安转身要跑。林冲一步跨过去，左手揪住他的后领，右手把刀送进了他的后心。富安发出一声闷哼，身子软了下去。
两个人。从动手到结束，前后不到三个呼吸。
陆谦始终没有转身。他背对着林冲，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
"林兄。"他开口了。声音很稳，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知道你会来。"
林冲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刀。刀刃上的血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你不该来沧州。"林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不得不来。"陆谦的背影没有动。"高太尉的命令，我敢不来吗？"
"高太尉的命令——"林冲重复了这五个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高太尉让你杀我，你就来杀我。我们十几年的交情，他一句话就抵了？"
陆谦沉默了。
火光映在雪地上，把他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远处仓房的火势已经开始减弱了——干草烧得快，但也灭得快。火苗从三丈高缩到了一丈，烟却更浓了，黑灰色的烟柱冲上半空，在风雪里散开。
"林兄，"陆谦终于又开口了，"你说交情。可交情值多少钱？高太尉许我殿帅府虞候的实缺，月俸二十贯。你林冲能给我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甚至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在谈一笔不合算的买卖时的那种无奈。
"二十贯。"林冲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两排牙齿，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的那种笑。像一个被砸碎了的陶罐，裂口朝外翻着，露出了里面粗糙的胎土。
"二十贯。"他又念了一遍。然后把刀送进了陆谦的后心。
陆谦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去，像一面被推倒的墙，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又慢慢往前倒。
林冲松开手。
陆谦趴在雪地上，后心插着那把四寸长的刀，刀柄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林冲站在三具**旁边，看着面前的大火。草料场烧了大半，十七间仓房已经毁了十二间，剩下的五间也烧着了，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不，不是没有表情。是脸上什么都有了——疲惫、麻木、愤怒、解脱——这些表情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看不分明的东西。但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干得像两块烧过的炭。但眼眶周围有一圈很深的暗色，是长期失眠和压抑留下的痕迹，像两道黑色的框，框住了一双已经不想再看任何东西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沾满了血，正在变冷。手指上的血开始凝固，和指纹的沟壑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的糊状物。
四个。加上管营——管营在火起之前就被差拨做了，**在第一间仓房里。四条人命。
他从死人身上扯了一件外衣裹在身上——他自己的短袄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像一层冰。然后他从草料场的废墟里扒出了一杆长枪——仓房角落里原本有几杆枪，是管营用来巡夜的，有两杆没被烧毁。
他握着枪，朝东边走去。
不知道往哪里去。不知道还能走多远。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风雪打在脸上。他的睫毛上结了霜，视线模糊得厉害。左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受了伤——大概是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摔的，膝盖磕在了冻硬的地面上，裤管上有暗色的血迹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冷，冻麻了。
他走了一个时辰，也许两个。他不知道。雪太大了，天太黑了，分不清方向，只能凭本能往前走。走到后来，他的腿开始发软，每走几步就打一个趔趄。他咬着牙，用长枪撑着地，一步一步地挪。
走到一个雪窝旁边，他再也走不动了。
他跪了下来。不是故意跪的——是腿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前栽，双膝磕在雪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指在雪地里刨了两个坑，但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趴了下去。
雪在他身上越积越厚。头顶、肩膀、膝盖，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他闭上了眼。
就这样吧。让雪把他埋了。埋在沧州的雪地里，无人知晓，无人祭奠。
他想起了张氏——她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包袱，嘴唇紧抿着，像一根被风压弯了的竹子。
对不起。
他想起了鲁智深——那个光头大和尚提着禅杖站在官道上，冲他喊："兄弟，若有难处，来寻洒家！"
对不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禁军校场上练枪的日子，想起和陆谦坐在台阶上喝水的日子，想起结婚那天张氏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掀起盖头时露出的一张笑脸。
那些日子像一盏灯，已经灭了。灭得很彻底，连烟都没有了。
雪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摸他的脸。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马蹄声。
林冲没有动。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蹄铁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噗噗噗"的，沉闷而有力。然后是人的声音——
"那边有人！"
火把的光透过风雪，照亮了他面前的几步路。
有人朝他走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三步。五步。七步。
那人停下来了。蹲下来。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上沾着干涸的血和雪水，冻得像冰。但伸过来的那只手是暖的。
"兄弟——"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急切的、不加掩饰的温度，"我是柴进。柴家庄的柴进。跟我回去。"
林冲睁开了眼。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暖**的，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眉清目朗。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让他一时间说不清楚的东西。
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
认真。
这个人是很认真地在看他。不是看一个落魄的囚犯，不是看一个***，而是在看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跟……跟我回去。"柴进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他解下身上的羊皮大氅，抖开，盖在林冲身上。大氅里带着柴进的体温，暖得林冲浑身一颤——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感觉到"暖"是什么时候了。
林冲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柴……柴**人？"
"是我。"柴进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揽着他的腰，把他从雪地里架了起来。林冲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但此刻浑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柴进身上。
柴进扶着他往马那边走。走了两步，林冲忽然停住了。
"**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不该来。我是***。杀了四个人。**的人很快会追来。您收留我——是给您自己招祸。"
柴进没有回答。他只是架着林冲继续走，一步一步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走了几步，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该杀。"
就这两个字。
林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跟着这个年轻人，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风雪里。身后是草料场的余烬，还在冒烟。远处沧州城的方向，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
但他的身上裹着一件羊皮大氅。大氅里有一股暖意，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冻僵的身体外面，往里面渗。
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