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渐渐长大，上了初中、高中、大学，去了越来越远的地方，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爷爷的腰越来越弯，头发越来越白，话还是那么少。每次我回去看他，他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眯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那辆老二八车呢？它比爷爷老得还快。先是车胎不行了，补了又补，实在补不住，瘪在那里像一条泄了气的蛇。然后是链条，锈成一截一截的，彻底转不动了。最后连车把都锈死了，怎么掰都掰不动。爷爷找人把它推到了院子角落里，再也没有碰过它。
后来我去北京上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里。每年回家一两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爷爷见到我，还是那句老话：“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看同一个电视，吃同一盘饺子，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我一直觉得爷爷就是这样的，沉默寡言，不善于表达感情，像一块石头，风吹雨打都不动。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没什么不好，至少他没给我添过什么麻烦。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家待了三天。临走那天上午，我在院子里收拾行李，爷爷忽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码得整整齐齐。
“爷爷，我不要你的钱，我有奖学金。”我把钱推回去。
爷爷不接，又把布包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在北京别亏待自己。”
我看了看那沓钱，厚厚的，大概有一千多块。这些钱不知道是他攒了多久的。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爷爷在芦苇荡里割芦苇的下午，泥水没过他的小腿，手上缠着的布条都被血浸透了。那一天他割了一整天的芦苇，应该能卖到两块钱。
“爷爷……”我鼻子一酸，声音有点抖。
爷爷已经转过身去，慢吞吞地往屋里走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得很慢，很慢，好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沓钱，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堂屋的阴影里。阳光很亮，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