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骨

棺中绣------------------------------------------，下得比往年更黏人。，指尖捻着半片发霉的棺木碎屑，看雨水顺着屋檐织成帘，把远处的坟包泡得发胀。他身后的门板“吱呀”响了声，是老王头端着碗热汤面出来，粗瓷碗沿结着层白汽，混着义庄里常年不散的樟木味，倒也压下了些腐气。“沈先生，趁热吃。”老王头把碗递过来，浑浊的眼睛往他脚边瞟了瞟——那里摆着双新做的布鞋，针脚细密，鞋面还绣着朵半开的玉兰花，和这满是死人味的地方格格不入。。他是个仵作，准确说是个“编外仵作”，县衙给的月钱刚够买些草药，这双鞋明显不是他能负担的。更奇怪的是，鞋是今早有人放在义庄门口的，鞋里塞着张纸条，上面用胭脂写着行字：“亥时三刻，城西乱葬岗，取绣鞋者，知你所求。”，是三年前那场大火的真相。，一场无名火吞了整个药库，也吞了他唯一的师父。官府定论是意外，可他在火场灰烬里捡到过块带齿痕的玉佩，那齿痕绝非人力可为，倒像是被什么野兽啃过。从那天起，他就辞了职，跑到这偏远的青溪县当仵作，只为离当年那场火的“余烬”更近些——青溪县县令，是当年负责勘察火场的京兆尹副手。“这鞋……”老王头还想再说，沈砚之突然按住他的胳膊。，有个东西正往这边飘。，不是灯笼。是口薄皮棺材，黑沉沉的，被四个穿蓑衣的汉子抬着，脚不沾泥地在水洼上滑行。寻常抬棺人走得再稳，也会陷进泥里半只脚，可这四人步子轻得像猫，棺木底连滴泥水都没沾。，手按在腰间的验尸刀上。义庄接尸有规矩，需得县衙文书，且从不在雨夜抬棺。他刚要喝问，为首的蓑衣人突然掀开斗笠，露出张青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像是被人挖去了，只留两个血窟窿对着他。“沈先生，”那人口齿不清，像是嘴里**棉花，“顾家小姐，请您验尸。”，三天前刚报了小姐暴毙，说是突发恶疾。沈砚之今早去县衙递过验尸申请，被县丞以“顾老爷不允”为由打了回来。此刻这口棺材来得蹊跷，可他看棺木缝隙里渗出的不是尸水，而是暗红色的液体，像极了人血混着朱砂。“文书。”沈砚之冷声道。，只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不是文书，是枚玉佩，龙形的，边角缺了块，缺口处赫然是圈细密的齿痕——和他在药库灰烬里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他捡起玉佩，指尖触到缺口时，像是被针蛰了下，低头再看，玉佩上的齿痕竟在慢慢变淡，像是有生命般在愈合。
“抬进来。”他侧身让开。
老王头吓得脸都白了，缩在门后不敢出声。四个蓑衣人把棺材抬到停尸台旁，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放下棺木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竟像是空的。沈砚之挥挥手让他们出去，蓑衣人没回头，鱼贯走出义庄，刚踏出门槛就没入雨幕里，连脚印都没留下。
他深吸口气，拔出验尸刀，刀尖抵住棺盖缝隙。这口棺材是楠木的，却没上漆，裸着木头纹理，凑近了闻，能闻到股极淡的脂粉香，混着血腥味，说不出的诡异。
“咔哒。”
棺盖被撬开条缝，沈砚之探头去看，瞳孔猛地收缩。
棺材里没有**。
只有堆绣品，层层叠叠的，都是女人的鞋子，红的、绿的、粉的，每双鞋上都绣着玉兰花，针脚和门口那双一模一样。而在绣品最底下，沉着块巴掌大的骨头，白森森的，像是块指骨，骨头上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个“算”字，又像个扭曲的人脸。
他伸手去捡那块骨头，指尖刚碰到，整堆绣品突然动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像是底下藏着活物，无数只绣鞋的鞋尖齐齐转向他，鞋口张开，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呐喊。
沈砚之猛地缩回手，后腰却撞上了个人。
是老王头。
可此刻的老王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他嘴角咧得极大，露出两排黑黄的牙，手里攥着根沾着朱砂的针，针尖正对着沈砚之的后心。
“沈先生，”老王头的声音变了，尖细得像女人，“你不该碰那骨头的。”
沈砚之反手抽出验尸刀，转身时却见老王头已经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喉咙上开了个血洞，血正**往外冒。而他的脚边，不知何时多了只绣鞋，鞋面上的玉兰花像是活了过来，花瓣层层展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半张撕碎的纸条，上面写着：“七窍流血者，非死于刃，死于‘算’。”
雨还在下。沈砚之盯着地上的**，又看了看棺中那堆蠕动的绣品，突然发现每只绣鞋的鞋底，都用金线绣着个小小的“七”字。
这时，义庄外传来打更声，“咚——咚——咚——”，是亥时三刻。
他想起鞋里那张胭脂纸条。
城西乱葬岗。
沈砚之握紧验尸刀，又看了眼老王头死不瞑目的脸。这老头在义庄守了三十年，昨天还跟他念叨着儿子在外地做买卖，怎么会突然对自己下杀手？还有那枚带齿痕的玉佩，顾家小姐的棺材，棺中没有**却有堆绣鞋和指骨……
无数碎片在他脑子里冲撞，却拼凑不出半点头绪。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半张纸条，刚要揣进怀里，却见纸条背面还有行字，是用极细的笔写的：“小心那些算‘命’的人，他们算的不是命，是骨头。”
突然，棺中的绣品停止了蠕动。
一只绣鞋从堆里滚出来，停在他脚边。鞋口朝上，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沈砚之低头去看，只见鞋底子的金线“七”字旁，不知何时多了个血点，那血点正慢慢晕开，变成个模糊的数字：“1”。
与此同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义庄里格外清晰，像在倒数。
要不要去乱葬岗？
沈砚之看着门外的雨幕，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而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老王头的死，带齿痕的玉佩，还有棺中那根刻着“算”字的指骨，都把他往那个方向推。
他抓起那只滚到脚边的绣鞋，塞进怀里，转身冲进了雨里。
身后，棺中的指骨突然发出幽幽的白光，照亮了堆绣品最深处藏着的东西——一张人脸，皮肤苍白，双眼紧闭，正是三天前“暴毙”的顾家小姐。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