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小心菜汤烫------------------------------------------，个子不高，圆脸，爱笑，一笑右边脸上有个酒窝。。，皱纹把五官都挤到了一起。右边脸上那个酒窝早就看不见了，淹没在层层叠叠的褶皱里。。瘦得衣服都空了一圈。——一百岁了，背还是挺着的。不是硬撑，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做活的时候背不能弯。师父说弯了腰绣出来的东西就带着懒气。这规矩唐桂枝守了一辈子。。，盯着桌面上的纹路看。。，大伯母在她身后垫了个靠枕。老**微微喘了两口气，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没太大表情。，她把手搁在膝盖上，不说话。。，她坐在正中间，安安静静，像个局外人。。。养老院里，逢年过节有领导来慰问，给老人们送米送油。老人们坐在一排，笑着拍照，笑着说谢谢。等人走了，笑就收起来了。那些笑不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是一种“你们来看我了我很高兴但你们总归要走的”笑。
周建国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过年了，一家人坐在一块儿不容易。太奶奶身体健康，这是咱们周家最大的福气。我敬太奶奶一杯。”
他说完，仰头干了。
唐桂枝面前放的是温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点点头。
“好。”
就一个字。
然后是周磊敬酒，刘美娟说了两句吉祥话，大伯母给老**碗里夹了块***。唐桂枝看了看那块肉，没吃，用筷子拨到了碗边。
姜小满看在眼里。
***太硬了。一百岁的牙口咬不动。
她没声张，伸筷子从鱼肚子上挑了块嫩肉，剔掉刺，放进老**碗里。
唐桂枝没注意到是谁夹的。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肉，拿筷子戳了戳，放进嘴里，慢慢嚼。
吃了。
姜小满松了口气。
汤上桌了，排骨莲藕汤，炖了很久，油花在上面漂着。大伯母盛了一碗端到唐桂枝面前。
姜小满伸手把碗截下来了。
“太烫。”她说。
大伯母愣了一下，看着她。
姜小满把碗搁到自己面前，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把碗递回去。
“这个温度差不多了。”
全桌人都看着她。
李秀兰眉毛拧起来，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唐桂枝，把话咽回去了。
刘美娟眼睛眨了眨，拿筷子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盘子，没出声，但表情够丰富了。
周甜甜甚至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瞄了一眼，大概觉得她嫂子今天有点反常。
姜小满不管这些。
她继续低头吃饭，但筷子不怎么往自己碗里伸。她的注意力全在唐桂枝那边。
老**碗里的蒜蓉虾太咸——她把自己碗里清炒的时蔬拨过去。
腊肠切得太厚——她没办法，只能在心里记下来：下回要是有机会，提前交代厨房切薄一点。
唐桂枝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抬起头。
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姜小满身上。
姜小满正好也在看她。四目相对。
老**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但眼珠子还是亮的。压了一百年，没灭掉。
姜小满被这道目光盯住了。
嗓子里有个名字往上涌。
她张了张嘴。
“小——”
半个字出口，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她的舌头打了个急弯，生生把后面的音咽回去，改了方向：“——小心菜汤烫。”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唐桂枝碗边那勺汤。
桌上安静了两秒。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秀兰撂下筷子：“小满，你——”
“挺好。”
声音不大，是唐桂枝说的。
所有人看向老**。
唐桂枝看着碗里那块被人剔好刺的鱼肉，看着那碗被吹到合适温度的汤，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姜小满一眼。
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随意一扫。是认认真真的、一根线一根线伸过去的打量。
姜小满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
白菜没什么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砚子。”唐桂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慢吞吞的，“你媳妇，以前来家里不这样。”
周砚正在给周建国倒酒，手顿了一下。
“太奶奶，她——”
“我没说不好。”唐桂枝打断他，把碗里的鱼肉又戳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了。
这话落在桌上，谁都没接。
刘美娟憋了半天，给周磊使了个眼色。周磊装没看见。
李秀兰咳了一声，开始岔话：“来来来，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甜甜你把手机收了！吃饭的时候像什么样子！”
周甜甜“啧”了一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极不情愿地拿起筷子。
饭桌上的热闹渐渐恢复了。周建国跟周磊碰杯，李秀兰跟大伯母聊亲戚家的孩子考了几分，刘美娟又开始拍菜。
姜小满闷头吃饭，不再往唐桂枝那边看了。
不敢看了。
刚才那个“小”字差点没刹住车，再看下去，她怕自己说出更离谱的话来。
但她的余光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那边飘。
唐桂枝又端起碗喝了口汤，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和拇指捏着棉袄的衣角，慢慢地搓。
搓一下，搓一下。
姜小满把筷子放下了。
她端起杯子喝水，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水是凉的。
她喝了很长时间。
饭吃到一半，周砚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我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去了。
不到一分钟，他回来了。
“医院有急诊，得回去一趟。”
李秀兰筷子一拍：“大过年的！”
“科里人手不够。”周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了姜小满一眼，“你——”
“我待着。”姜小满说。
周砚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收回去了。他点了下头，跟周建国和唐桂枝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院子里传来发动机的声音，车倒出去，开远了。
李秀兰数落了两句“这破班值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然后才想起来——
“你不跟他走？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不急。”姜小满说，“我陪太奶奶坐会儿。”
李秀兰张了张嘴，刘美娟挑了挑眉。
唐桂枝**衣角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又看了姜小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