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一仗来得比她预想的还早------------------------------------------，碗筷收进厨房，周建国打开电视看新闻。。李秀兰拦了一下，没拦住，嘴里嘀咕了一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去客厅倒茶了。，一只碗翻来覆去冲三遍。。是脑子里在转事情。，院子里的灯照着周砚停车的那块空地。车不在了，地上留着两道浅浅的轮胎印。，周砚。，社区医院全科医生。长得不差，一米八几，话少，脸冷。吃饭的时候给周建国倒酒，给唐桂枝夹菜，走之前看了她一眼，嘴里蹦出一个“你——”，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替他接了。。，这段婚姻是李秀兰做的媒。原主在短视频公司干运营，挣得不多，花得不少。周砚条件不错，但二十七了还没谈过对象，李秀兰急得嘴上起泡，托了三轮关系找到原主。，吃了一顿饭，领了证。，四个多月。原主跟周砚单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两人住在医院分的小两居里，各睡各的房间。周砚值夜班多，有时候一周碰不上两回面。，这婚结得跟合租差不多。，擦了手。。——小枝。
小枝一百岁了。住在老宅二楼，大伯母照顾日常起居。耳朵有点背，眼睛还行，腿脚不太利索，但脑子清楚。
吃饭时她看得仔细。小枝的指甲没剪，袖口有一小块油渍没洗掉，棉袄是旧的，里面的棉花坨成了块。大伯母是尽心的，但尽心不等于细心。
一百岁的人，冬天最怕两样东西：摔跤和感冒。哪一样都够要命的。
姜小满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电视声音忽然大了。
是新闻。
她走出去的时候，全家人都盯着屏幕。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端着没喝。李秀兰站在他身后，围裙还没解。周甜甜抱着手机缩在角落里，嘴巴微微张着。唐桂枝已经被扶上楼休息了，客厅里就剩这几个人。
电视上播的是**的消息。
画面里有医院，有口罩，有穿着防护服的人。
滚动字幕一行行往上翻，几个字反复出现——“新型****确诊病例封城”。
周建国放下茶杯：“这架势，怕是不好收场了。”
没人接话。
李秀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那咱们这儿会不会也……”
周建国摇了摇头，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开始翻消息。
周甜甜忽然“啊”了一声：“完了完了完了，我同学说学校延迟开学了，要上网课——”
“网课怎么了？在家上不一样？”李秀兰顺嘴怼了一句，但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底气。
姜小满没坐下。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电视屏幕上不断往上翻的数字。
**封城已经第三天了。确诊的数字还在涨。
上辈子她没活到这一年。
但她活过1960年的饥荒，活过1998年的洪水，活过2003年的非典。顾明姝八十六年的人生里，大大小小的灾挨过去不少。
这种气氛她经历过太多回了——不是恐慌，是发懵。所有人都觉得事情不会太大，又隐隐觉得不太对。等到真正动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的手机响了。
周砚的消息。
“社区可能管控。家里多备点菜和药。老人的降压药还有多少，你问一下我妈。”
姜小满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字。
她转头看李秀兰：“妈，太***降压药还剩多少？”
李秀兰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周砚说的，让家里提前备药。”
李秀兰这才紧张起来，扭头去翻药箱。
周建国已经站起来了，边打电话边往外走：“老张，你那超市明天开不开门？对对对，我要两袋米……面也要……”
李秀兰翻完药箱，脸色不好看：“降压药就剩一板了。感冒药也快没了。消毒水——家里有消毒水吗？”
“我去买。”姜小满说。
“这大晚上的你上哪买去！”
“镇上那个百姓药房开到十点。”
李秀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被电视里***的一条快讯吸走了注意力。
姜小满没等她回答，回房间拿了钱包就出门了。
晚上八点多，路上人不多。药房还亮着灯，姜小满进去的时候，货架上口罩那一栏已经空了大半。
她买了三盒降压药、两盒感冒灵、一瓶酒精、一包棉球、一盒体温计。结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从架子上拿了两管护手霜。
酒精用多了手会裂口子。一百岁的老人皮肤薄，裂了不容易好。
回到周家的时候，李秀兰正坐在客厅里拿纸笔算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米两袋够吃一个月……油还有半桶……鸡蛋还有多少来着？甜甜！甜甜你去数一下冰箱里的鸡蛋！”
周甜甜头都没抬：“妈你自己去数。”
“你这孩子——！”
姜小满把药放到桌上，一样一样摆开。
李秀兰扫了一眼，嘴上没说谢，但手很快地把药收拢了，归进药箱里。
“周砚还没回来？”姜小满问。
“回什么回，打电话说今晚住医院了。”李秀兰的声音有点冲，但尾巴上带着担心。
姜小满“嗯”了一声，往楼上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关了。唐桂枝应该睡下了。
“妈。”
“嗯？”
“封闭管控要是下来了，我想留在这边住几天。”
李秀兰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
“你留这边？”
“太奶奶年纪大了，万一有什么状况，大伯母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搭把手。”
李秀兰的眉毛拧在一起，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原主嫁进来四个月，除了过年这顿饭，就没在周家过**。平时跟婆婆的交流仅限于微信家族群里回复“收到”。现在忽然要住下来照顾老人？
换谁都得犯嘀咕。
“你——”李秀兰咽了口唾沫，斟酌措辞，“你跟砚子商量过没有？”
“他今晚不回来。等他忙完了我再说。”
李秀兰把笔搁下了，盯着姜小满看了半天。
“小满啊，”她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平时不这样的。”
这话跟唐桂枝说的一模一样。
姜小满面上没什么表情，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语气平平的：“非常时期，总得有人管事。”
李秀兰没再说话，但那表情明显写着“这事没完”。
姜小满上楼的时候路过唐桂枝的房间，脚步放得很轻。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小夜灯的光。
她没推门。
站了几秒钟，听见里面有均匀的呼吸声。
睡了。
姜小满收回手，转身进了隔壁的客房。
客房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床旧被子，枕头上有樟脑丸的味道。她把被子抖开，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周砚的消息。
“药买了？”
“买了。降压药三盒，感冒灵两盒，酒精棉球体温计都有。”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想得挺全。”
三个字，没头没尾。姜小满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干脆没回。
手机扔到枕头边，她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房子要封了。封了之后一家人挤在一个屋檐下，吃喝拉撒全在一起。光是想想，就知道不会太平。
李秀兰的性子她看出来了——精明、要强、嘴上不饶人。这种婆婆不好对付，但不是坏人。难的是，原主跟她几乎没有相处基础，忽然要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摩擦是早晚的。
但她不走。
***了。
她等了***，才又见到小枝。
哪怕是用别人的身份、别人的脸。哪怕小枝不认得她。哪怕她永远不能叫出那个名字。
她也不走。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响了两声。
姜小满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
天亮之后，事情果然来了。
社区的大喇叭从早上七点开始响，循环播放管控通知。李秀兰六点就起来了，噼里啪啦在厨房翻东西，铝锅碰铁盆的声音传遍了整栋楼。
姜小满下楼的时候，迎面撞上李秀兰的一张冷脸。
“那个客房的暖气你开了一整夜？”
姜小满还没回答，李秀兰已经拔高了声音——
“你知不知道那个暖气片多费气！一晚上十几块钱的燃气费，你——”
这一仗，来得比她预想的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