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想哭，但他的眼睛是干的。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想喊一声“爸”，喊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完整，但里面已经全焦了。
父亲的后事办了三天。来吊唁的人很多，有些老周认识，有些不认识。叔公没来，他腿脚不好，来不了，托堂弟带了一句话：“让你哥节哀，人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还要活。”堂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完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老周。
“祖宅的钥匙，我爸让我还给你。”堂弟说，“我爸还说，让你有空的时候去祖宅看一看，看看那座钟。”
老周接过钥匙，塞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
父亲下葬后的第二天，老周开车回了祖宅。他到的时候是下午，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湿湿地挂在头顶上。老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只有巷口那家杂货店还开着，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几袋大米，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认识老周，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织毛衣。
老周开了门，走进院子。院子里的草又长出来了，不是他上次拔完以后没拔干净，而是新长出来的，嫩绿的，矮矮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毯。石榴树没有发芽，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生了锈的铁叉。
他推开堂屋的门，走了进去。
座钟还在。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钟摆摆着，秒针走着，钟面上的指针指着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老周站在钟前面，看着它，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不知道叔公让他“看看那座钟”是什么意思。这只是一座钟，一座老的、旧的、还在走的钟，和他的父亲有什么关系呢？和他父亲的心梗有什么关系呢？
他正要转身离开，钟响了。
不是整点报时的那种响法。整点报时是敲对应的数字，一点敲一下，两点敲两下，十二点敲十二下。但现在是两点多，两点多不会报时。可钟响了。叮——叮——叮——不是两下，是很多下。老周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十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