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任嘉伦

三拜------------------------------------------。，走了整整七天才到。，是她走得慢。，她也不急。，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着，草绳扎紧，是城南老铺子的桂花糕。。，婶娘都会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块来，塞进她手里，说“吃吧，别让你叔知道”。。，那可能是上辈子的事。。，门楣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狱”字，朱红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看见她走过来，目光立刻盯了上来。，牵着一匹老马，提着一包点心，站在县狱门口——怎么看都不对劲。“什么人？”。
辛湄停下来，把老**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辛湄。来探视。”
“探谁？”
“前任县尊，陆槐。”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
陆槐，陆千乔，秋后就要问斩的死囚。
关进来大半年了，从来没有人来探过。
“等着。”
一个差役进去通报。
辛湄站在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没过多久，一个穿皂衣的女捕头走了出来。
她三十出头，腰间别着一把刀，刀柄磨得发亮。
眼角有一道细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细细的蜈蚣。
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找陆槐？”楮英问。
“是。”
“你是他什么人？”
辛湄沉默了一瞬。
“未婚妻。”
楮英挑了一下眉。
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怀疑。
“跟我来。”
县狱里阴冷潮湿。
甬道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墙上的火把烧得不旺，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气，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腐味。
两边的牢房里伸出一只只手，有人喊冤，有人骂娘，有人只是嘿嘿地笑，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弹跳，像鬼哭。
辛湄没有看他们。
她拎着点心，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稳，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
楮英在最里面的一间刑房前停下来，取下一串钥匙，选了一把，**锁孔。
铁锁很老了，转起来很涩，她拧了两下才打开。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到了。”
楮英侧身让开，“有事喊我，我就在外面。”
辛湄点了点头，走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刑房不大，方方正正的，大概只有她家茅房那么大。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鞭子、夹棍、烙铁，还有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窗开得很高，只有一尺见方，透进来的光只有一线，落在地上，像一把薄薄的刀。
陆千乔坐在角落里。
他脚上拴着铁链，身上穿着白色的囚衣，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他靠墙坐着，膝盖曲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家炕上晒太阳，而不是在等死。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辛湄第一次见到他。
她以为一个**受贿、抬高粮价、害死无数百姓的死囚，一定是面目可憎的。
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但陆千乔长得很普通，甚至有些清瘦。
眉目之间带着一种倦意，像是一个等了太久、已经不再期待任何事的人。
“你是？”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辛湄。”
“不认识。”
“你不需要认识。”
辛湄把点心放在地上，自己在一张脏兮兮的凳子上坐下来。
凳子缺了一条腿，她用膝盖顶住，才没有歪倒，“我是来跟你谈婚事的。”
陆千乔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困惑，甚至没有兴趣。
只是看着她，像在看墙上的一道裂缝。
“婚事？”
他问。
“我被大师批命，克夫。需成三次亲，才能化解煞气。前两个定亲对象都死了。”
辛湄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死囚，秋后问斩。跟你成亲，不算害你。”
陆千乔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做什么？”
成亲。
名义上的。
你死后，我会给你烧纸钱，逢年过节供一碗饭。
你的后事，我来操办。
清明中元，有人给你上坟，不至于做孤魂野鬼。
陆千乔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铁链。
那道铁链从脚踝一直连到墙根，长度刚好够他走到对面的墙角。
辛湄注意到他的脚踝处磨破了一层皮，结了痂，又磨破了，反反复复。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行。”
“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你？”
陆千乔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动。
“谁都可以，”
他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逢年过节，给我烧纸钱就行。别让我在那边做穷鬼。”
辛湄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会**害民的样子。
但念头只是一闪，她没有深想。
她站起来，掸了掸裙摆上的灰——凳子上有灰，坐了一会儿，裙摆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来给你签婚书。”
她转身要走。
“辛湄。”陆千乔叫住她。
她回头。
陆千乔靠在墙上，光线从高处的那扇小窗透进来，刚好落在他的脸上。
辛湄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很深，很暗，像是枯井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水光。
“你那位大师，”他说，“有没有说，三次亲之后，煞气解了，你会怎样？”
辛湄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敲了敲铁门。
楮英从外面打开锁，铁门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走出县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不是傍晚，是阴天。
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上。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的炊烟味和河水腥气。
辛湄牵着老马，往婶娘家的方向走。
路过城南老铺子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铺子还在，招牌换了新的，卖的还是桂花糕。
她以前觉得这铺子很大，现在看，不过是一间小小的门面，夹在两栋高房子中间，像一本被挤歪了的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点心。
油纸被她的手心捂热了，草绳勒进指缝里，留下两道红印。
婶娘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
每次她来，婶娘都会泡一壶茶，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块糕分两半，一人一半，慢慢地吃。
婶娘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省着吃，又像是在舍不得吃完。
辛湄加快了脚步。
转过街角，就到了婶娘家那条巷子。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树皮*裂，像老人的手背。
她记得小时候爬过这棵树，摔下来过一次，磕破了膝盖，婶娘一边骂她一边给她上药，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
她走到门前，愣住了。
门楣上贴着白纸。
不是新的，是褪了色的、毛了边的白纸。
风吹雨淋过后，白纸变成了灰白色，边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扇动，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婶娘过世了。
辛湄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包桂花糕。
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妇人，穿着孝服，手里端着一盆水。
看到辛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找谁？”
辛湄张了张嘴。
“我……我是辛湄。这是婶娘家。”
中年妇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热情，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尴尬的表情。
“哦，你就是辛湄啊。婶娘走了，三个月前的事。你是……”
“我是她侄女。”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着水走了。
辛湄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没关，里面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跑，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热闹，但跟她没有关系。
辛湄在人间的最后一个亲人，就这么走了。
她没有站在门口哭。
她只是站了很久，久到老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她走进去。
婶**灵堂已经撤了，只留下堂屋正中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婶娘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圆脸，笑纹很深，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照片了。
辛湄换了孝服，跪在灵位前。
她没有哭。修仙之人，眼泪是很金贵的东西。
她只是跪着，烧纸，磕头，再烧纸，再磕头。
身边有人来来去去，她一个都不认识。有人跟她说节哀，她点头。
有人跟她说婶娘走得很安详，她点头。有人问她你是谁家的，她说辛家的，对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宾客散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辛湄一个人跪在堂屋里，面前的纸钱灰堆了厚厚一层。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她没有重新点，就那么在黑暗里跪着。
“辛湄？”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喘。
辛湄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他拄着一根拐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辛湄看了很久。
“……**？”
老头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笑容，辛湄认出来了。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怎么还叫我**，”老头说，“我都七十三了。”
辛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小时候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现在她要低着头。
他瘦了很多，干瘦干瘦的，像一棵被风吹干了的老树。
脸上全是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两颊深深地凹下去。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辛湄说。
**——不，老赵——笑了笑，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一点，照了照她的脸。
“你还跟当年一样，”
“他说，“一点都没变。”
辛湄看着他的牙——缺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黄了，磨损得很厉害。
“你还吃桂花糕吗？”
她问。
老赵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怀念，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酸。
“咬不动了。”
老友聚会设在城东的醉仙楼。
辛湄本不想去，但老赵拉着她的袖子，说“去吧，大家都想见你”。
她想了想，还是去了。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当年一起长大的伙伴。
如今都老了，头发白的白，秃的秃，腰弯的弯，没有一个还像当年的样子。
辛湄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桌子菜，还有一壶酒。
她看着那些苍老的脸，努力回忆他们小时候的样子，但怎么都对不上。
“辛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爬树摔下来那次？”
一个老头笑着问她。
“记得。”
“我在下面接着你呢！”
老头拍了拍自己的**，
“摔我身上了，你没事，我腰疼了半个月。”
辛湄笑了一下。
“那时候你多壮啊，”
她说
“现在……”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老头也没有接话。桌上安静了一瞬。
气氛有些尴尬。
辛湄忽然意识到，她说的“现在”后面，跟着的是“现在怎么这么老了”。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都会不舒服。
她现在看起来还像是十几二十岁的样子，跟他们的孙子孙女差不多大。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她眼眶发酸。
“辛湄，”
老赵坐在她旁边，喝了酒之后话多了起来，
“你还记得陆槐吗？就是陆千乔。”
辛湄放下酒杯。
“怎么了？”
“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受贿，抬高粮价，**了人。”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也不是。”
辛湄看着他。
老赵又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
粮价的事，是他上司下的令。
陆槐不肯，被打了一顿，关了一个月。
“后来粮价还是涨了，老百姓还是**了，但顶罪的是他。”
他不肯供出上面的人，一个人扛了。
辛湄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呢？”
“那更是没影的事。他家你又不是不知道，穷得叮当响，他**之后穿的还是打了补丁的袍子。”
**？
他拿什么贪？
老赵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是啊，陆大人是好官。”
“他**之后，我们县的税减了不少呢。”
“粮价涨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上面压下来的，他能怎么办？”
辛湄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酒杯里残剩的酒液。酒面上映着她的脸，还有头顶的烛火，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刑房里那个人。
坐在角落里，脚上拴着铁链，身上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
他说“谁都可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提的条件，只是逢年过节烧纸钱，别让他做穷鬼。
辛湄把酒杯放下了。
次日清晨，辛湄又去了县狱。
这一次，她没带点心。
她空着手，只带了一张婚书。
铁门推开的时候，陆千乔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看到是她，没有动。
“签了。”
辛湄把婚书和笔放在他面前。
陆千乔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笔。
“你改变主意了？”辛湄问。
“没有。”
陆千乔抬起头，看着她，
“我只是在想，你昨天去看婶娘了吗？”
辛湄顿了一下。
“看了。”
“她还好吗？”
“她走了。”
陆千乔沉默了几秒。
“节哀。”
他说。
辛湄没有应声。
她拿起笔，塞进他手里。
“签吧。”
陆千乔握着笔，在婚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陆槐，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辛湄收起婚书，站起来。
“逢年过节，我会给你烧纸钱。
清明中元，我带子孙来拜你。
你在那边，不会没人管的。”
陆千乔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
他说。
辛湄转身走了。
走出县狱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
秋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