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孟姨------------------------------------------。，不是餐厅，不是酒店大堂——是一家开在医院后门斜对面的茶馆。门脸小得离谱，夹在一家医疗器械店和一家殡葬服务公司中间，招牌上的字被雨水淋得褪了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卖茶叶的**部。。没错，就是这儿。。——方便随时离开，人多眼杂反而安全。选在不起眼的茶馆而不是高档场所——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一个女人如果习惯性地选这种地方见面，说明两件事：第一，她经常需要谈一些不想被别人听到的事；第二，她对环境有很强的控制欲。。后者说明性格强势。。，很轻，像是老板特意挑了个不吵人的铃铛。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下午三点这个时段只有两桌有人。一桌是两个老头在下象棋，另一桌是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在看平板。靠墙的水吧后面站着一个打瞌睡的店员，连头都没抬。。。直发齐肩，发尾剪得像刀切的一样整齐。右手搭在桌面上，中指的素圈戒指在茶水的热气里微微发亮。她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已经倒满了，没动过。。。第一，这个女人坐在整个茶馆里唯一一个背靠墙、面朝门的位置——这是整间屋子里最安全的座位，背后不会有任何人经过，面前所有人的进出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第二，她的高跟鞋——七厘米，细跟，黑色漆皮——踩在茶馆的老旧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说明她坐姿极稳，核心力量很好。第三，她面前那杯倒好的茶，杯柄的朝向是朝外的。。是给来的人倒的。“坐。”女人说。，干脆利落，像是每个字都用剪刀修剪过。多余的语气词全部剪掉，就剩一个动词。
李棠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女人看着她做这个动作，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吃惊，是确认了什么事情。一个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朝下放的人，要么是习惯性地保护隐私，要么是经过某件事之后再也不相信手机会带来好消息。
原身经历过什么，两个人都知道。
“你和**长得不像。”
这是孟怀薇的第一句话。说完之后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有大把时间可以耗在这儿。
李棠没有接这个话。她也在打量对方。孟怀薇的脸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纹路藏不住年纪——不是老，是累。那种累法她上辈子在户部尚书脸上见过，是很多年替别人收拾烂摊子攒下来的疲惫。嘴角的线条往下走，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不好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茶馆里的**音很轻——隔壁桌下象棋的老头拍了一下棋子，店员翻了一页杂志，空调的扇叶咯吱咯吱地转了半圈。
李棠先动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推过去。
信封上没有字。但孟怀薇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人只有在认出某样东西的时候才会停那一瞬——不是大脑的反应，是身体的反应。身体比记忆快。她的手认出了这封信的年代、纸张、折痕，甚至可能连折信的方式都认出来了，因为那折法是她教的。
她把茶杯放下，接过信封。
打开信的动作很慢。不是那种刻意的慢，是手指在跟自己较劲——想快点看到，又怕看到之后会怎么样。
然后她开始读。
茶馆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下棋的老头还在下棋，店员还在翻杂志，但这张桌子周围的时间被拉长了一些。水吧那边烧水壶咕噜咕噜地响，蒸汽从壶嘴冒出来，散在下午的光线里。
孟怀薇读信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嘴唇抿着，眉头没皱，眼神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扫到某一行的时候顿了一下。
李棠知道是哪一行。
*我怕棠棠吃亏。她太像我了，心软，被人说了也不还嘴，受了委屈只会躲起来自己哭。*
这行字的笔画比周围都要用力。
孟怀薇读完了。她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翻转过来，扣在桌上。
这个动作让李棠想到了什么。她上辈子批折子的时候有个习惯——遇到暂时处理不了的奏折，会把它反过来扣在桌面上，等想好了再翻过来看。这是一个人的手在替脑子说“等一下”。
“这封信——”孟怀薇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只有一点点，“她什么时候写的？”
“我不知道。”李棠说，“我在她留下的东西里找到的。没寄出去。”
孟怀薇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事确实像她干的”的笑。
“她就是这样的人，”孟怀薇说，端起茶杯又放下，没喝，“信写了，地址写了，都装好了，就是迈不出最后一步。总怕麻烦别人。”
她说到“怕麻烦别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哭腔，是那种把哭咽下去之后留下来的沙哑。她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摸到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把手放回腿上。
“我跟兰芝认识的时候，才二十岁。”她说。
“那时候我们都在一个剧团里跑龙套。她演丫鬟，我演路人甲。有一天晚上散戏之后，她拉我去吃路边摊，一碗热干面三块钱，她请我吃，因为她多拿了一个红包——演丫鬟死了的那场戏，导演多给了她五十。她高兴得走路都跳。”
李棠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她出头了。我跟着她，从剧团做到剧组，从剧组做到经纪公司。我跟她说，你适合当演员，我适合当经纪人，咱们俩搭伙，能把天捅个窟窿。”孟怀薇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笑出来。“她当年是我们几个里演戏最好的。后来嫁了人，就再也没演过。”
“嫁了谁？”
“**。”孟怀薇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垃圾”差不多。“***。当时在剧组做美术，长得人模狗样的，嘴也甜。兰芝那时候红，追她的人一大把，她偏偏挑了个最不中用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是说**坏话。我说的都是事实。”
李棠靠到椅背上。
关于***这个名字，原身留下的记忆大部分都是同一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他对着电话说“钱打了吗”，客厅里弥漫着烟味和一种懒洋洋的冷漠。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孟怀薇拿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结婚第三年你就出生了。她为了带你，推了戏约。再想回去的时候，圈子已经换了一拨人了。**开始嫌她不赚钱，嫌她黄脸婆，嫌她不够年轻。外头养了人，她装作不知道。”
“装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孟怀薇反问。“她没有工作，没有存款，孩子才几岁，她能去哪儿？你以为‘为了孩子’是借口？对有的人来说是，对她来说不是。她是真的走不了。”
李棠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原身母亲在信里写的三个字：太像我了。
“后来她病了。”孟怀薇的声音变得更低。“不是什么绝症，是累出来的。身体累，心也累。我在医院陪她的最后一个晚上，她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太小，听这些没用。”
茶杯被放回桌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所以我欠她的。”孟怀薇说，抬起眼睛看着李棠，“这十多年，我一直在想，她托付给我的事，我一件也没做到。你被公司欺负的时候我不在。你被全网骂的时候我不在。你一个人在卫生间哭的时候——你在哭，对吗？以你的性格，肯定是在没有人的地方哭。”
李棠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没哭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来，哭的是原身，不是她。但这话她不能说出口。所以她只是垂了一下眼睛，算是默认。
孟怀薇看着她垂眼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见山地讲起了正事。
“你那个公司，星耀传媒，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的语气从追忆模式切换到工作模式，切换得非常快，像是把情感的开关关掉了。“你十八岁签的约，一签十年，违约金四百万。签约那天的合同，**代签的。”
“我爸？”
“对。你是未成年，需要监护人签字。**拿了公司的签字费，五万块，当场就把字签了。看都没看合同。”
李棠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签约之后他们怎么对你的？”孟怀薇问。“你记得吗？”
李棠在原身记忆里翻了翻。
记得。记得很清楚。
第一年：培训。说是培训，其实是给各种综艺当**板，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化妆，拍到深夜。没有出场费，没有表现机会，连名字都不出现在字幕上。经纪人刘哥的原话是：“新人要熬，熬出来就是你的。”
第二年：陪局。公司安排她去各种饭局，给投资人敬酒，给导演倒茶。有人摸她的手，她缩了，刘哥在回去的车上骂她：“你以为你是谁？耍什么大牌？人家能看**是给你面子，你还躲？下次再躲就别干了。”
第三年：《问仙》剧组。男主演程旭半夜敲她的房门，她没开。第二天全剧组都在传——李棠深夜出入程旭房间。有照片，很糊，但足够让人相信。
“然后就是七星鼎。”孟怀薇替她把话说完了。
李棠抬起眼睛。
七星鼎。这个名字从第一章开始就在她的记忆碎片里时隐时现，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毒酒的味道跟它有关，原身的毁灭也跟它有关，但她始终没有看清整个事件的完整面貌。
“七星鼎是怎么回事？”她问。
孟怀薇往后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这个姿势是防御性的，但她的表情不是——表情是愤怒的，被压了很多年没有说出口的愤怒。
“七星鼎是一尊青铜器。战国时期的，真品流失在海外很多年。去年有人把它带回了国内，放在一家私人博物馆里展出。你去参加那个展，是公司安排的商业站台。”
李棠在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那个画面。
一个展厅，灯光很暗，一只青铜鼎被放在玻璃展柜里。她穿着礼服站在展柜前接受拍照，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有人递给她一杯香槟，说展方安排的。她喝了。然后记忆断层了。
断在香槟之后。
再后面的记忆是碎片式的：有人在尖叫，展柜碎了，她被人从地上拉起来。有人在说“她推倒了展柜”，有人说“报警”，经纪人在电话里咆哮：“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然后网上开始传：李棠破坏文物。七星鼎。无价之宝。全民公敌。
“但那个鼎是假的。”李棠说。
孟怀薇抬起眼睛看着她，表情有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李棠不能说是因为上辈子她闻过那个铜锈味。毒酒的味道，跟存古会密库里那尊七星鼎的味道一样。那酒里有东西，那个味道不是一个没接触过真鼎的人能辨认出来的。
所以她换了个说法：“感觉。”
孟怀薇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确实是假的。后来鉴定报告出来了，但没人关心那份报告。骂你的人已经骂完了，热搜已经刷完了，你的标签已经钉死了。七星鼎事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安排。”
“谁安排的？”
“我没有证据。”孟怀薇说。“但我知道是谁。”
两个人对视。
茶馆外面有人按了一声很长的车喇叭，尖利的声音穿进来，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知意。”李棠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知道？”孟怀薇愣了一下。
“我**信里写了。知意那孩子心思重。她老人家看人很准。”
孟怀薇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吃惊，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某个时刻。
“你确实不一样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李棠没有动。她的手还放在桌上，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她在心里做了个判断——孟怀薇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她那眼神，是在看一件她期待了很久但没有抱希望的事，终于发生了。
“以前的你。”孟怀薇说。“不敢这样看我。”
“以前的我不懂那么多事。”李棠回答。
孟怀薇盯着她看。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看得很深，像是要把瞳孔后面那个人的底牌翻出来。
李棠没有躲。
上辈子在朝堂上对峙过的人，什么样的审视没见过？御史台那帮老头子瞪起眼来比这凶多了，他们可是拿命去瞪的——瞪输了是真的要掉脑袋的。孟怀薇的目光再利，也不至于让人掉脑袋。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然后孟怀薇先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某种防御机制被**之后的笑。她端起茶杯，把凉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个圈。
“你小时候，”她说，语气突然变轻了，“特别怕我。每次我去你家，你都躲在兰芝后面，偷偷看我。问你叫孟姨你都不叫，最多低头说一句阿姨好，然后就跑了。”
“我现在不怕你了。”李棠说。
“看出来了。”孟怀薇说，“我也不怕了。”
李棠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问。
后来过了很久她才会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孟怀薇怕的不是她，是见到她之后要面对的一切：林兰芝的死，这些年缺席的愧疚，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无能为力。现在她不怕了，因为眼前这个李棠不需要谁来弥补。她需要的是盟友，不是长辈。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街角的太阳往西边挪了一些，光线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茶壶上，茶水和光影一起晃了一下。
然后李棠开口了。
“孟姨——”她叫了第一声。“如果我解约，您愿不愿意签我？”
孟怀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李棠，看了很久。久到隔壁那桌下象棋的老头吵了一架又和好了，店员把烧水壶重新接满了一壶水。
然后她说：“先活过这个月。”
四个字。话很短，但语气不是拒绝——是“我等着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推过去。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公司一栏写着一个李棠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这家公司是我的。不大，但我说了算。”孟怀薇站起来，拿起身后的包。“办好你的事。刘哥也好，裴知意也好，这个月不管他们怎么出招，站住了。站住了，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李棠接过名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很干净，没有折角，没有污渍，应该是孟怀薇专门为这次见面准备的。
“谢谢。”她说。
“别谢。”孟怀薇拎起包，把椅子推回原位。“我等了十四年才等到你打那个电话。别再弄丢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李棠说了一句话。
“你那双眼睛，刚才看我的时候——有我当年的眼神。”
然后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人影就消失在医院后门那片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李棠一个人坐在茶馆里。
茶凉了。她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口袋里，跟那件中戏卫衣上夹着的满月照片放在一起。
店员走过来问她还要不要加水。她说不用，结账。
“刚才那位女士已经结过了。”店员说。
她出门的时候，隔壁那家殡葬服务公司正好在卸货，几个纸箱子堆在门口，上面印着“寿衣”两个字。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医院的后门，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在门口抽烟，旁边挂着的点滴瓶子在风里轻轻晃。
生老病死都挤在一条街上。
李棠站在街边等红绿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孟怀薇发来的一条消息。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存好我的号码。下次打电话不要选早上六点。”
李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这次笑的是她自己，不是原身。不靠脸的肌肉记忆，是她李昭华的笑容——嘴角往一边翘，带着一种“这人挺有意思”的劲儿。
她把手机收起来，等绿灯亮了，走向地铁站。
明天去公司。
她边走边在心里重新列了一遍那天的十六道分析。
刘哥还在“敌手”那一栏。裴知意的名字旁边那个问号被圈了个重点。现在“盟友”一栏不再是空的——但孟怀薇旁边她也打了一个问号。不是不信任，是上辈子养成的习惯：盟友和敌人之间，往往只隔着一个足够大的利益。
这个利益可能是钱，可能是名，可能是一尊不知道在哪里的青铜鼎。
也可能是一杯混着铜锈味的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