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人间外勤笔记  |  作者:梦叁月  |  更新:2026-05-22
回春堂的赤链蛇------------------------------------------,袖**一阵凉意。柳小七盘在他的手腕上,鳞片贴着皮肤,一动也不动。"规矩记住了?"陈岁安没低头,继续蹬车,"我不让你动的时候,不许动。让动的时候,往死里咬。"。陈岁安感觉到它在点头。:"行。"。,陈岁安看见老赵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锅滋滋响,糖油饼在油面上翻着身,颜色从白变成金黄。老赵抬头看见他,举起长筷子喊:"豆腐脑还热乎!刚出锅的糖油饼,要不要?""回来吃。"陈岁安没停车,只是摆了摆手。,筷子在油锅里搅了两下,嘟囔了一句:"袖子今儿怎么鼓了一块……",但没回头。他袖**的柳小七动了动,悄悄把身体盘得更紧了一些。,两扇木门漆成深褐色,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金的牌匾。风吹过,牌匾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筐晒干的草药,当归和黄芪的气味混在一起,浓郁得有些发苦。陈岁安把自行车靠在电线杆上,链条发出最后一声**。他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枸杞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杯盖放在车筐里。"等着。"他说。,钻进车筐,盘在杯盖旁边。它的鳞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边缘的细锯齿折射着一点淡彩。它抬起头,看向回春堂的招牌,信子吐得很快,尖端分叉处微微颤动。,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当归、陈皮和某种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那腥甜味很淡,藏在药香底下,然而陈岁安闻到了。他当了二十七年外勤,对妖气比对自己脚上的泡还熟悉。,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唐装,头发梳得油亮,正用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账。算完一笔,他拿起账本,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抓药还是**?"男人抬起头,笑容立刻堆上来,"哟,同志,您这是……"
陈岁安从兜里摸出证件,在柜台上一放:"市民俗文化遗产保护办公室。周德全?"
"是我,是我。"周德全的笑容没变,但眼角**了一下,"您这是查什么?我们小本经营,合法合规,营业执照在墙上挂着,您随时看……"
"槐树胡同17号,周建国,你叔。"陈岁安打断他,"他死了。"
周德全的笑容僵在脸上。接着,他放下计算器,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我叔……我叔走了?老天爷,我就说他一个人住那破院子不安全……早让他搬来跟我住,他偏不,说舍不得那些破烂……"
"他手里攥着一张收据。"陈岁安从兜里摸出证物袋,隔着塑料袋点着那张纸,"回春堂**五十年野生赤链蛇,金额不少,签着你的名。"
周德全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过来。他绕过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递向陈岁安:"同志,您抽?"
"戒了。"
"那……您坐,我给您泡杯茶。"周德全把烟塞回口袋,转身去拿茶杯,"这事是这样的。我叔那院子,您也知道,老房子里蛇多。上个月他逮着一条,挺大的,就送我这儿了。我给了他点钱,算是孝敬老人。那条蛇我转手卖给南方一个药厂了,手续齐全,您要看的话,我给您找……"
"手续不急。"陈岁安没坐,他的目光扫过柜台后面的药柜。药柜有三十六个抽屉,其中一个没关紧,露出一片枯黄的叶子边缘,"蛇呢?"
"卖了啊。昨天发的货。"
"活的?"
"……冻的。药用蛇都是冻的,不然路上坏了,药效就散了……"
陈岁安没说话。他走到药柜前,伸手要拉那个没关紧的抽屉。周德全连忙过来拦住:"同志,这是药材,您不能随便碰……"
"市民俗文化遗产保护办公室有权检查传统药材的保存状况。"陈岁安的声音慢悠悠的,但手没停。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堆晒干的草叶,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
蚀心草。
陈岁安没碰。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屉推回去。随后,他的目光移向柜台底下——那里有一道缝隙,宽不到两指,通向隔壁房间,足够一根筷子钻进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家人们!就是这里!回春堂!我刚才用罗盘测过了,这屋子里妖气冲天!点点关注,我马上进去给大家现场直播驱邪!"
刘鹏。
周德全的脸色真的变了。他看向门口,又看向陈岁安:"这……这人谁啊?"
"同行。"陈岁安说,"比我级别高,粉丝八千。"
刘鹏推门闯进来,道袍下摆还沾着槐树胡同的泥。他举着云台手机,镜头在店里乱扫:"家人们看!这就是回春堂!我师父说这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今天我就给大家揭开真相……百年老店?我呸!这地方阴气重得能tm淹死人!"
他的镜头扫过柜台,扫过药柜,然后在陈岁安脸上停住。
"哟,又是您?"刘鹏的眼睛亮了,"家人们,这位就是上次在槐树胡同那位专业人士!但他上次包庇妖怪,今天又来查药材站,这里头肯定有猫腻!我跟你们讲,这些穿制服的根本不懂行,真正懂行的还得看咱们玄清子!"
陈岁安没理他。他朝门口瞥了一眼,车筐里空了。在刘鹏闯进来大吵大闹的时候,一条筷子粗细的小蛇从门槛底下游进来,贴着柜台腿爬上去,随即钻进了药柜底下的缝隙。
陈岁安收回目光,转向刘鹏:"你罚款交了吗?"
"……什么罚款?"
"五百。"
"那是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陈岁安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儿,"你现在粉丝涨到多少了?一万二?传播封建**,粉丝过五百可以立案,一万二够拘留了。另外,你这次私闯民宅,还直播,侵犯他人隐私,再加五百。一千,现金还是扫码?"
刘鹏的脸绿了,但这次他没跑。他梗着脖子:"我这是**除害!这店里有妖气,我测出来了!你看我这罗盘,指针都在抖!"
"你罗盘电池快没电了,指针当然抖。"陈岁安伸手,从他道袍口袋里掏出一把散装糯米,还是黑的,"超市散装,两块八一斤,受潮了。撒哪儿都黑。这是上次的还没扔?"
他把糯米扔进柜台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向周德全:"你的蛇,真卖了?"
周德全的额头在冒汗。他说:"卖了,真卖了。不信您看发货单……"
"发货单可以后补。"陈岁安说,"但蛇鳞不会。野生赤链蛇的鳞,边缘有锯齿,在紫外线灯下会反光。你店里只要有过那条蛇,总会留下一两片鳞。我需要检查一下。"
周德全的喉结动了动。他说:"您……您随便查。"
陈岁安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手套戴上。他的目光从地面扫过,从柜台底下扫过,从药柜缝隙扫过。然后,他停在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老鼠洞大小的裂缝,通向隔壁房间。
裂缝边缘,有一片细小的、半透明的鳞片,卡在砖灰里。
不是赤链蛇的鳞。是柳小七的鳞——它在钻进去的时候蹭掉的。
陈岁安用指尖拈起那片鳞,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收回口袋里。
"没什么问题。"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你继续忙。"
周德全愣了愣,随即笑容又堆上来:"谢谢同志,谢谢同志。我叔的事……您看,需要我配合什么?"
"需要你把收据上的钱,还有你叔这些年的抚养费,算清楚。"陈岁安朝门口走去,"他住的那院子,虽然破,但地段好。拆迁款下来,够你买两辆奔驰的。别让你叔白死。"
周德全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陈岁安推开门,刘鹏还站在原地,手机还举着。陈岁安从他身边走过,低声说:"你刚才镜头扫到药柜第三个抽屉的时候,停了两秒。那里面是什么,你也看见了?"
刘鹏瞪大眼睛:"我……我没注意……"
"没注意最好。"陈岁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多了,容易长针眼。还有,你道袍破了,左胳膊肘,缝缝再穿。"
刘鹏低头一看,道袍左肘果然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秋衣。他脸一红,随即又举起手机:"家人们!刚才那位同志威胁我!但他不知道,我玄清子不怕威胁!"
然而直播间里飘过一条弹幕:"道长,你秋衣是粉色的?"
刘鹏低头,脸色由红转紫。
陈岁安走出回春堂,阳光刺眼。他骑上自行车,没有立刻蹬走,而是从保温杯里倒了点枸杞茶,浇在车筐里的杯盖上。
三秒钟后,杯盖旁边钻出一个蛇头。柳小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杯盖上。
那是一片蛇蜕,比柳小七自己的身体还大。蜕皮完整,边缘有粗糙的锯齿,呈现出深褐色的斑纹——这是赤链蛇的蜕,而且来自一条不小的蛇。
柳小七用鼻尖点了点那片蛇蜕,然后看向陈岁安。它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急切的光。
"还活着?"陈岁安问。
柳小七点了点头,用尾巴尖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指向回春堂的后门方向。
陈岁安把蛇蜕收进证物袋,拍了拍车筐:"上来。"
柳小七游进袖管,盘在他的手腕上。陈岁安蹬车,绕过回春堂,来到后面的巷子。巷子很窄,堆着垃圾桶和废弃的纸箱。回春堂的后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有新鲜的轮胎印,轮胎花纹里还嵌着一片湿泥。
陈岁安停下车,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印。是三轮车,刚走不久。轮胎印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泥,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转移了。"陈岁安说。
柳小七从袖**探出头,吐着信子,朝巷子深处望去。陈岁安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巷子的尽头是老城区的排污河,河边有一个废弃的装卸码头。
他把枸杞茶一饮而尽,茶杯揣回兜里,然后蹬车朝码头方向去。
码头已经废弃多年,水泥地面裂着口子,长满了杂草。一艘锈迹斑斑的铁壳船停在岸边,船舱里传来细微的水声。陈岁安把自行车藏在垃圾桶后面,自己贴着墙根走过去。
他没有上船。他只是蹲在岸边的阴影里,从兜里摸出半块糖油饼——路过老赵摊子时顺手拿的,已经凉了。他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三步。
柳小七从袖**滑出来,游到糖油饼旁边,但没有吃。它抬起头,看向铁壳船的方向,信子吐得飞快。
船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嘶鸣。
柳小七的身体绷直了。它要冲过去,但陈岁安的手按住了它。
"等等。"他说。
就在这时,船舱的门开了。周德全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他们抬着一个麻袋,麻袋在扭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轻点!"周德全低声说,"这货值大钱,死了就不值钱了!"
两个男人把麻袋抬上岸边的一辆面包车。周德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其中一个人,然后拍了拍面包车的后门。
面包车发动,轮胎碾过碎石,朝码头的另一端驶去。
周德全站在原地,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然后转身走回回春堂的方向。
陈岁安没有追面包车。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在刚才面包车停过的地方。地面上有几片湿湿的鳞片,还有一滴暗红色的血。
柳小七从袖**滑出来,游到那滴血旁边,低下头,鼻尖颤动着。然后它抬起头,看向陈岁安。
"还活着。"陈岁安说,"但伤得不轻。"
他站起身,把地上的鳞片捡起来,装进证物袋。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你朋友被转移了,但还活着。这就够了。"
柳小七没有动。它盯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身体在发抖。
陈岁安蹲下来,把糖油饼掰成更小的块,放在它面前。
"吃。"他说,"你不吃,没力气跟着我找人。"
柳小七低下头,叼起一小块糖油饼,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它游回陈岁安的手腕上,缠紧,贴着皮肤,一动不动。
陈岁安拍了拍它,起身走向自行车。
但他刚跨上车,诺基亚就响了。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陈岁安!你又去哪儿了?城西旧货市场有人报警说看见狐妖!你赶紧过去!"
"局长,我这儿有条线……"
"什么线?你那线有局长我的血压线重要吗?赶紧过去!旧货市场那摊子事,半小时内给我到!"
陈岁安挂了电话。他看了看袖管,柳小七安静地盘着。他把证物袋揣好,蹬车离开码头。
路过老赵的摊子的时候,老赵正在收摊。油锅已经凉了,但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块糖油饼,袋口还冒着一点热气。
"记账。"陈岁安经过的时候说,没有停车。
老赵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小陈!左边袖子沉了不少啊!"
陈岁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随即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老赵笑了笑,把剩下的面糊倒进垃圾桶,然后用长筷子敲了敲油锅边缘,发出一声空洞的响。
在回春堂的后巷,那个废弃的码头边,面包车开走后留下的轮胎印已经被风吹起的灰尘盖住了一半。但在轮胎印旁边,有人用粉笔在墙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十字。
这是管理局外勤的暗号,意思是:这里有妖,暂缓处理,待后续跟进。
但陈岁安没有画过这个记号。
与此同时,在回春堂的地下室里,周德全打开一个上锁的铁柜,从里面拿出一个账本。他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金额和人名。最后一行是今天的日期,品名栏写着"赤链蛇",但金额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买家:老城区改造指挥部,王主任。"
周德全合上账本,把它塞进铁柜最深处,然后锁上门。
他站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照亮了他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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