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人间外勤笔记  |  作者:梦叁月  |  更新:2026-05-22
槐树胡同17号------------------------------------------,电话响了。,而是先放下碗,把最后一口加了两勺辣椒油的老豆腐倒进嘴里,这才从裤兜里摸出一部诺基亚N95。这手机比他带的实习生年纪都大,但信号出奇的好,因此局长骂人的声音能从听筒里炸出来,顺着槐树胡同的晨雾飘出很远。"陈岁安!你再不接我电话,这个月外勤补贴全扣光!""局长,您说。""槐树胡同17号,死人了。现场有妖气残留。还有个穿道袍搞直播的网红道士在院门口撒糯米,粉丝量在猛猛上涨——你再不来,明天咱们局就会因为宣扬封建**上社会新闻!""那网红道袍是拼夕夕买的,糯米是昨天超市打折的散装货。"陈岁安一边说着,一边把保温杯揣进兜里,"所以您别急,他折腾不死妖怪,顶多折腾死两株月季。""***还有心情……"。,接着对炸糖油饼的老赵说:"记账,月底一块儿结。""小陈啊,"老赵用油乎乎的手指点他,"你又去那鬼地方?槐树胡同那片不是要拆了吗?我跟你说,昨晚我起夜,真瞅见17号院墙头上蹲着个东西,眼珠子绿油油的……""那是野猫。"陈岁安跨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您老花眼,看电线杆子都像个人。""不是!我年轻那会儿是阴阳眼!真开过眼!后来……""后来您卖了二十年糖油饼,供儿子读了研究生,现在****,交着五险一金。"陈岁安蹬了一脚车蹬子,链条于是发出一阵响动,"所以信我,当没看见,长命百岁。",手里的长筷子在油锅里搅了两下:"……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说自己?",只是摆了摆手,随后骑车走了。
——
槐树胡同17号院,是这片老城区最后一批没签拆迁协议的钉子户之一。
此时院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却挡不住看热闹的街坊。站在门口那几个穿制服的是***的片儿警,脸色发青,正跟一个年轻人交涉。而那年轻人梳着道士髻,穿一身靛蓝道袍,举着架在云台上的手机,对着院门念念有词:"家人们,点点关注!我师父说这片怨气冲天,今天我就给大家现场驱邪……"
陈岁安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接着从保温杯里倒了半杯枸杞茶,慢悠悠地啜着,围观了五分钟。
他听出来了。这"玄清子"是个野路子阴阳先生,真有点灵气感知,但不多——隔着墙能闻见妖味儿,却分不清是蛇是鼠,还是局长三天没洗的衬衫。
"让让,让让。"
陈岁安挤过人群,随即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证件,在片儿警眼前晃了一下。证件封皮上印着"市民俗文化遗产保护办公室",打开来,照片旁边的职称栏写着:高级外勤专员。
片儿警松了口气:"陈哥,您可来了。这现场……有点邪门。"
"怎么个邪门法?"
"死者周建国,六十七岁,收废品的,一个人住。早上隔壁王婶来借板车,叫门不应,扒着门缝一看,人就倒在院儿里。我们破门进去之后,发现院门是从里头插死的。墙头上嵌着碎玻璃,二十年没人翻过去过,那墙根底下连个脚印都没有。可死者脖子上有俩血窟窿,周围发黑,像是被毒蛇咬的。"
陈岁安抬眼看了看那堵墙。墙头确实有碎玻璃,在晨光里闪着光。
"但问题是,"片儿警咽了口唾沫,"院儿里翻遍了,没有蛇。甚至连个蛇蜕都没有。而且那伤口……法医初步看了,说不像普通毒蛇,牙距太宽了。"
"像是妖。"
一个声音突兀的***。那个网红道士凑了过来,手机镜头直往陈岁安脸上怼:"家人们,看见没有!这位就是相关部门派来的同志!但我告诉你们,这案子普通人破不了!这院子里有东西——我刚才撒了糯米,你们看,米***!"
陈岁安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撮糯米。
"你买的散装吧?"
"……啊?"
"超市散装糯米,两块八一斤,受潮发霉了,撒哪儿都黑。"陈岁安抬脚跨过那撮糯米,随后说,"还有,你手机美颜开太高了,我眼角皱纹都被你磨没了。"
说完他便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
院子里很乱,但乱得很有章法。成摞的报纸码在东侧,塑料瓶和易拉罐在西侧分门别类,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里屋。一个收废品老人的全部家当,就是这座微型垃圾博物馆。
死者仰面倒在通道中间,手里还攥着一个掰了一半的馒头。
陈岁安没急着靠近。他先蹲下身,接着从兜里摸出一副手套——这是他的习惯,二十七年外勤养成的肌肉记忆。
同批进局里的小张,现在在副局长办公室坐着,腰椎间盘突出;总是一起吃饭的老李退休了,在海南养风湿;还有那个话多的老王,被调去档案科管退休金发放,上周还打电话问他考不考职称。
他不考。因为考了就要坐办公室,而坐办公室就喝不上老赵的豆腐脑。
陈岁安的目光扫过地面。
砖缝里有痕迹。很淡,几片细小的、半透明的鳞片,卡在青苔里,不仔细看就像碎玻璃碴。陈岁安用指尖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
是蛇鳞。
但不是普通的蛇。这鳞片边缘有极细的锯齿,在光线下会折射出一点极淡的虹彩——这是"柳门"的小妖,道行浅得连化形都费劲,岁数小得连毒牙都没长全。
因此可以确定,确实有妖来过,而且就在昨晚。
陈岁安凑近死者。老人的脸色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脖子上两个血孔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纹路往胸口蔓延。
陈岁安皱了皱眉。
这不对。
柳门的小妖没毒,就算咬人,也顶多留个红印子,三天就消。而这种青黑色的蔓延痕迹,是"蚀心草"的毒。一种在人类市场上被炒到天价的违禁药材,传说能延年益寿,实际上是拿老年人的心脏做药引子的邪门东西。
所以结论是:有人毒死了这个收废品的老头,然后想要嫁祸给妖。
陈岁安站起身,目光随即扫过院子。西侧那堆塑料瓶的最底层,有一个纸箱被撕开了,里面垫着旧衣服,衣服上有粘液干涸的痕迹——这里曾经藏着什么活物,而且是被精心照顾着的。
"哟,看出什么门道了?"
那个网红道士**进来了,道袍被碎玻璃划破了个口子,但镜头还在工作:"家人们!这位同志好像发现了妖怪的痕迹!快把正道的光打在公屏上!"
陈岁安没理他。他的视线停在院墙根的一个排水洞上。
洞很小,直径不到十厘米,成年人连拳头都塞不进去,然而边缘有新鲜摩擦的痕迹,砖灰是新的。
一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柳门小妖,昨晚就是从这个洞钻进来的。
它来干什么?
陈岁安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深夜,一条不到半米的小蛇,费劲地从排水洞挤进来,鳞片在砖石上刮擦。它循着气味爬到纸箱旁,却发现箱子里空空如也。它困惑地仰起头,吐着信子,接着听到了人的脚步声……
"喂!你碰了现场!这是破坏证据!"网红道士突然指着他的手大喊,"家人们快看!他捡了蛇鳞!他想包庇妖怪!我跟你们讲,这些穿制服的根本不懂……"
"你叫什么名字?"
"贫道道号玄清子!茅山第三十六代……"
"***上的。"
"……刘鹏。"
"刘鹏,"陈岁安把蛇鳞放进证物袋,又掏出个本儿,"你刚才**进来,踩坏了三株月季,碰倒了两个塑料瓶,还在案发现场进行了直播。根据《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罚款五百。另外,你传播封建**内容,粉丝量过五百就可以立案了,你刚才说多少来着?八千?"
刘鹏的脸绿了。
"现在,"陈岁安指了指院门,"出去。或者我打电话叫**来带你出去。他们扫黄打非刚结束,正闲得慌。"
刘鹏骂骂咧咧地走了。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陈岁安没笑。
他重新蹲回那个排水洞前,从保温杯里倒出一点枸杞茶,浇在洞口旁边的泥土上。
三秒钟后,洞口的砖石后面,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嘶"。
陈岁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没有动静。
"你朋友不见了,对吧?"
砖石后面,两片细小的、虹彩斑斓的鳞片,在阴影里闪了一下。
陈岁安从兜里摸出半块糖油饼——那是他出门前,老赵硬塞给他的,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他把糖油饼掰碎,放在洞口,然后往后退了三大步。
过了足足一分钟,一条不到筷子粗细的小蛇,怯生生地从排水洞里探出头来。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陈岁安看着它,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不是你。"
小蛇不会说话,但它听懂了似的,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那半块糖油饼。
"但其他人不知道。"陈岁安望着院门外那些伸长脖子的街坊,"人们习惯了。有事发生,先找只妖来背锅,最方便。"
他站起身,看着那条小蛇:"柳门的?"
小蛇仰起头。
"排行老几?"
没有回答。
"那就叫小七。"陈岁安拍了拍裤腿,"柳小七。跟着我可没编制,没工资,也没五险一金。想清楚。"
小蛇低下头,把最后一块糖油饼碎块咽下去,然后游到他的鞋边,顺着裤腿往上爬,最后盘在他的手腕上。
陈岁安没再说话。他把证物袋揣好,接着从保温杯里喝了口已经凉透的枸杞茶。
茶泡太久了,很苦,但他没吐掉。
因为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死者那只攥着半个馒头的手——指缝里,露出了一小角泛黄的纸。
那是一张收据。抬头印着"回春堂药材**站",品名栏写着"五十年野生赤链蛇",金额后面跟着四个零。
而签字栏上,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陈岁安认识。这片老城区没人不认识——回春堂的老板,周德全,死者的亲侄子。
陈岁安把收据折好,放进另一个证物袋。
随后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跨上自行车,链条发出熟悉的**。柳小七盘在手腕上,贴着皮肤,一动不动。
院门外,***的轰鸣声从三条街外传来。
今天是个晴天。但陈岁安知道,有些藏在人心里的东西,比任何妖怪的洞都深,都黑,都看不见底。
他把枸杞茶一饮而尽,蹬着车往回春堂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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