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外勤笔记

旧货市场------------------------------------------，袖**的柳小七盘得很紧。风吹过老城区的胡同，把塑料袋里的糖油饼吹得油香四溢。他单手握把，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摸出一块饼，咬了一口。，外皮发软，但糖层还粘牙。陈岁安嚼了两下，低头看了看左袖。"吃不吃？"，信子吐了吐，随即叼走了一小块饼渣。它把饼渣咽下去，然后缩回袖管，把身体盘得更紧了一些。。就在这时，诺基亚响了。"陈岁安！你到哪了？""路上。""路上？"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半小时前就说在路上！城西旧货市场，狐妖！再不到我就派实习生去接你！"，只是把脚蹬子踩得更重了一些。链条发出一阵急促的**，随即他带着柳小七和半袋糖油饼，拐进了通往城西的大路。，一片用铁皮和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挨着即将拆除的纺织厂旧址。陈岁安到的时候，市场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的**停在路边，警灯没开。然而比**更引人注目的是市场中央的那套阵仗。，正站在一张八仙桌前***。桌上摆着香炉、烛台、一碗糯米、一把桃木剑。男人头戴混元巾，手持铜铃，嘴里念念有词，每念一句就跺一下脚，铃铛随之脆响。他的道袍上绣着八卦图，针脚细密，是定做的，不是拼夕夕买的。，他看了一眼那套法事，随即叹了口气。"阴阳事务所的人，演技比刘鹏强，但油腻程度不相上下。"，从兜里摸出证件，在维持秩序的片儿警眼前晃了一下。片儿警是个年轻人，证件一亮，他肩膀就塌了半寸："您可来了。这位大师不让我们进去，说里头妖气重，凡人靠近会中邪……""没事。"陈岁安把证件揣好，"他是我同事。"
片儿警瞪大了眼睛。
陈岁安走到八仙桌前，伸手从香炉里捏出一截香灰，在指尖捻了捻。然后他说："香是真的。糯米也是真的。但朱砂掺了红粉笔末，桃木剑是榉木刷的漆。"
道袍男人停下了动作，铜铃悬在半空。他转过头，满脸是汗，压低声音："陈专员，给点面子。群众看着呢。"
"冯志刚，"陈岁安说，"你这套法事做了多久了？"
"四十分钟。"冯志刚——阴阳事务所的真干员，道号"守真子"——用袖子擦了擦汗，"再给我二十分钟，就能收尾了。你先进去，西角第三个货架后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猜。"冯志刚眨了眨眼，"白色的。耳朵尖黑。"
陈岁安没再说话。他绕到市场后面，从一道侧门钻了进去。
——
旧货市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铁皮棚子的顶漏着光，货架上堆满了旧家具、旧电器、破铜烂铁，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动。角落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深处。
陈岁安从兜里摸出手套戴上。他的目光从地面扫过，从货架缝隙扫过，从堆积的纸箱扫过。随后，他停在西角的第三个货架前。
货架上堆着旧棉被和破沙发，后面留出一条窄缝。陈岁安蹲下来，拨开破沙发的一角，看见货架顶上有两个指甲盖大小的LED灯，电线沿着铁架蜿蜒而下，连到一个藏在纸箱里的定时器上。
"绿光。"他低声说。
与此同时，货架旁边的破木箱里，有一个老式录音机，磁带舱半开着。陈岁安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来一阵狐狸的叫声，尖锐，悠长，在空旷的市场里回荡。陈岁安关掉录音机，把磁带抽出来，看了看标签——"野生动物音效合集"，正规出版物，在旧货市场五块钱就能买到。
就在这时，柳小七从袖**滑出来，落在地上。它的信子吐了吐，随即朝货架后面的缝隙游去。陈岁安跟在后面，拨开了更多的破布。
缝隙深处，有一个用旧毛衣和破布搭成的小窝。窝里堆着一堆亮晶晶的东西：碎镜子、旧纽扣、玻璃珠、几个硬币、一个断了链的银坠子。而在那堆"宝贝"旁边，缩着一团白色的毛球。
那是一只小白狐，比柳小七大不了多少。它的耳朵尖是黑色的，尾巴尖也是黑的，此刻正把自己蜷成一球，浑身发抖。它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柳小七的眼睛颜色一样，但更大，更圆，更害怕。
柳小七停在原地，没有靠近。它抬起头，看向陈岁安。
陈岁安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块糖油饼，掰下一小块，放在地上。然后他退**架的另一端，蹲下来等着。
小白狐没有动。它的鼻尖颤了颤，闻到了糖油饼的油香，但身体还在发抖。
柳小七低下头，叼起那一小块糖油饼，朝小白狐游了过去。它把饼放在小白狐面前，然后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耳朵。
小白狐缩了缩。但随即，它低下头，把糖油饼碎块叼进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
陈岁安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保温杯，晃了晃。杯底沉着几粒泡透了的枸杞，胀得发白。
他站起身，随即检查那个小窝。在碎镜子和旧纽扣之间，他发现了三本旧杂志和一块旧手表。杂志的封面上印着"人民文学"四个字，日期是一九八三年。手表是上海牌，表带已经开裂，但表盘完好。
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狐狸的窝里——狐狸不识字，也不戴表。
陈岁安把杂志和手表拿起来，放进证物袋。
——
陈岁安绕出货架，朝市场中央走去。冯志刚的法事已经进入了**，他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捏黄符，在八仙桌前腾挪闪转，道袍翻飞，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群众看得目不转睛，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陈岁安走到摊位区，找到一个正在抽烟的老头。老头姓孙，是这片摊位最老的租户，卖旧书和旧杂志，在这里干了二十年。
"孙师傅，"陈岁安递了根烟——他从冯志刚的香炉旁顺的，"最近生意怎么样？"
孙老头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别提了。闹狐仙，没人敢来。再这么下去，我只能卷铺盖了。"
"闹狐仙？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孙老头把烟拿下来，在指甲盖上敲了敲，"先是晚上有绿光，接着有叫声，跟婴儿哭似的。然后我的货就开始少，旧书、旧钟表，莫名其妙就没了。上周更邪门，有人看见一个白影在货架中间窜，尾巴老长，眼睛发绿……"
"你的货少了，"陈岁安说，"但其他摊主的货没少？"
孙老头愣了愣。他仔细想了想，随即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就我的货少了。隔壁老王还笑我，说我得罪了狐仙……"
陈岁安从兜里摸出证物袋，把里面的杂志和手表给孙老头看："这****？"
孙老头瞪大了眼睛："这……这是我上个月丢的！《人民文学》八三年第三期，我收了好几年了！还有这块表，是我爹留给我的！您从哪找到的？"
"狐狸窝里。"陈岁安说，"有人偷了你的货，藏在狐狸窝里。"
孙老头瞪着那本杂志，手指在发抖。
陈岁安没再说话。他站起身，朝隔壁摊位走去。
老王是个精瘦的男人，卖旧电器和废旧零件。陈岁安走到他摊位前，从兜里摸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市民俗文化遗产保护办公室。"陈岁安的声音慢悠悠的，"查一下传统民俗用品的保存状况。"
老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说："同志，我这儿都是旧电视、旧冰箱，没***俗用品……"
"有。"陈岁安弯腰，从摊位底下的纸箱里摸出一个遥控器。遥控器上贴着标签，写着"12V LED***"，"这个，控制西角货架顶上那两盏绿灯的。还有那个录音机，磁带是你的吧？"
老王的喉结动了动。他说："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陈岁安从摊位另一个角落摸出一个信封，信封口开着，里面露出一叠钞票，"那这个呢？谁给你的？"
老王的脸色变了。
陈岁安把信封揣进兜里，随即蹲下来，目光与老王平齐。他说："孙师傅的货，是你拿的吧？趁着晚上，开着绿灯，放着录音，把狐仙的故事传出去。等孙师傅吓跑了，他的摊位就归你了。或者——"陈岁安顿了顿，"归那个给你钱的人。"
老王的嘴唇抖了抖。他低下头，随即说："是……是一个姓王的。他说他是改造指挥部的，想要这片地。让我帮忙制造点动静，把老孙吓走……事成之后，给我一笔钱……"
"多少钱？"
老王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陈岁安没看他的手指。他只是站起身，把遥控器塞进口袋，然后朝外面的片儿警招了招手。
"带走。"
片儿警走过来，给老王戴上了**。老王开始喊冤，但片儿警把他押上了**。
——
冯志刚的法事正好做完最后一步。他把桃木剑往八仙桌上一拍，黄符自燃——其实是预先涂了白磷——随即大声宣布："妖孽已除！此地清净！"
群众发出一阵掌声。
冯志刚满脸红光，朝四面拱手。然后他看见陈岁安从市场后面走出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陈专员，怎么样？收了吗？"
"收了。"陈岁安说，"但不是你那种收法。"
冯志刚眨了眨眼："那……我这边怎么交代？"
"就说狐妖受了重伤，逃进山里了。"陈岁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别用红粉笔末代替朱砂，容易被看出来。"
冯志刚嘿嘿一笑："省钱嘛。事务所的经费也紧张，KPI又重……"
"KPI？"陈岁安看了他一眼。
"这个月已经处理了六起暴露事件，局长说再超支就扣奖金。"冯志刚收起桃木剑，"对了，那只狐妖怎么办？带回局里？"
"我带回去。"陈岁安说，"它道行太浅，局里的再教育班它听不懂。先跟着我吧。"
冯志刚点点头，随即转身去收拾法具。陈岁安回到西角，从破沙发后面把小白狐抱出来。小白狐在他怀里发抖，但闻到他袖**柳小七的气味后，慢慢安静了一些。
柳小七从袖**探出头，朝小白狐吐了吐信子。小白狐眨了眨眼，随即把鼻尖凑过去，碰了碰柳小七的鼻尖。
陈岁安把小白狐放进车筐，柳小七也跟着钻了进去。两只小妖挤在糖油饼的油纸旁边，一动不动。
陈岁安把自行车推出来，蹬了一脚。链条发出熟悉的**。
路过市场门口时，孙老头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一本旧书："同志，这个给您！算是谢礼！"
陈岁安没停车，只是伸手接过那本书，随即塞进裤兜。他说："记账。"
孙老头愣了愣，随即笑了。
——
陈岁安蹬着车，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车筐里的两只小妖在油纸下面挤成一团。
但他刚拐过一条胡同，诺基亚响了。
"陈岁安！旧货市场那边先别管了！"
"已经完事了。"
"那算个屁！回春堂那边出事了！周德全跑了！"
陈岁安捏紧了车闸。自行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即停在路边。
"跑了？"
"今天早上***去传唤他，发现店里没人。地下室的铁柜被撬了，账本不见了。还有——"局长的声音顿了顿，"有人在码头那边发现了他的车，车门开着，里面有一摊血。"
陈岁安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车筐，柳小七从油纸下面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把裤兜里那本书掏出来，随手翻了翻。
书是一本旧版的《老城区志》，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在某一页，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段话：
"纺织厂旧址地下，原有防空洞网络，连通槐树胡同、老药铺街及城西旧货市场。"
陈岁安把书合上，塞回裤兜。
他拍了拍车筐，对里面两只小妖说："坐稳。"
然后蹬车，朝码头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