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生的时候，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响，老师就走过去关窗户。等她回到***，已经忘了轮到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
“招弟。”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笑，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很快，整间教室都荡起了涟漪。有人捂着嘴笑，有人趴在桌子上笑，有人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没有笑。
我站了起来，翻开课本，开始读:“从前，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住着一只美丽的孔雀……”
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你穿着一件衣服走在路上，所有人都知道你穿反了，但没有人告诉你，你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有人指着你大笑——你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是这样出门的。
那天放学，我跑回了家。
我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声音很大，她没听到我进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起了毛球，腰上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有洗不掉的油渍。
“妈。”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作业写完了没？”
“妈，我的名字是谁起的？”
她愣住了。
锅里的菜在滋滋响，油烟机在轰隆隆地转，但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怎么了？”她关掉了火，声音有点紧。
“同学们笑话我。”我说，“他们说我的名字土，说我一辈子都是给别人活的。”
我妈妈没有说话。
她靠在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把那层布擦破了。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名字是***起的。”
“那她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我妈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多年。
那不是一个母亲看女儿的眼神，那是一个囚犯看另一个囚犯的眼神。里面有心疼，有无能为力，还有一种很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我后来才知道，那叫做“同病相怜”。
因为她也是“招弟”。
对了，我妈妈叫招娣。
同音不同字，但意思是一样的。
她比我的名字多一点东西，多一点“女”，好像多了那个偏旁，就能证明什么似的。但谁都知道，那个偏旁不是用来证明她的存在的，是用来向这个世界乞讨一个男孩的。
我奶奶生了六个女儿，最后才生了我爸。
六个女儿，分别叫做:来弟、引弟、带弟、换弟、盼弟——和我妈，招弟。
七个女人，像一串珠子，被一根叫做“生儿子”的线串在一起，密不透风，环环相扣。她们的名字是一个链条，每一个都在指向下一个，每一个都不是为自己而存在的。
而我妈，是倒数第二个。
她来晚了两年。
如果我奶奶在我爸之后再生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可能就叫“念弟”——念叨着要一个弟弟。
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诅咒。
那天晚上，我妈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改名字。”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重新打开了油烟机，往锅里倒了油，葱姜蒜下去，滋啦一声响，整个厨房弥漫着呛人的烟雾。我站在门口，透过那层烟雾看她的背影，她好像在擦眼泪，也可能只是被油烟熏到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问。
我怕知道答案。
我后来真的去改过名字。
大二那年，我拿着户口本去了***。户籍警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指甲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看起来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改名字？”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户口本，“招弟？你叫招弟？”
“嗯。”
“想改什么？”
我想了想。我想改成“招昭”——招弟的“招”，加一个“日”字旁的“昭”，意思是光明。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没有人帮我，我自己翻了两天的字典，选了这一个字。
“招昭。”我说。
户籍警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先是惊讶，然后是同情，最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