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骊山囚  |  作者:梦AI写作  |  更新:2026-05-13
石场血斗------------------------------------------,陈墨第一次在骊山看到了朝阳。,不是被烟尘模糊的暗红,而是真真切切的、从东山背后涌出来的金色光芒。光芒洒在采石场**的岩壁上,把那些斧凿刀劈的痕迹照得像一幅古老的壁画。。,废料率降到了两成以下。劈石组学会了用画线器预先确定劈裂方向,不再像以前那样碰运气。搬运组用木杠和绳索代替徒手搬石,同样的时间能多运三成料。连牛车都因为加了铁箍,轮子从一天一修变成了三天一修。,让郑三记录在竹简上。那些竹简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每一根上都写着陈墨的名字——“墨授口述,医吏郑三录”。“屯长,这些竹简,是打算呈给嬴成大人看的?”有一天陈墨忍不住问。,只说了一句:“你先做出成绩来。”。王奉是在等一个足够亮眼的数字——比如产量翻倍,比如废料率再降一半。只有这样的成绩,才值得让少府丞大人专程来骊山看一趟。。,树大招风。他在采石场的风头越劲,大豺的脸色就越难看。自从上次赌石认输后,大豺一直没有再找陈墨的麻烦,但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让所有人都嗅到了血腥味。。“今天跛六又跟大豺在棚后面说了半天的话。”赵乙蹲在采石场边上,一边帮陈墨整理工具,一边压低声音,“我偷听到一句‘月底动手,趁嬴成来之前’。”。。趁嬴成来之前。,王奉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意外死亡”结案,刑徒死一个少一个,没有人会认真追查。而大豺作为丙棚的“维持秩序者”,反而会因为“协助监工稳定局面”得到某种程度的默许。
这是个精心计算过的时机。
“还有别的吗?”陈墨问。
“还有……”赵乙的声音更低了,“我看大豺最近在拉拢别棚的人。甲棚的‘铁头’、丁棚的‘老麻’,都跟他走得近。那两个也不是善茬。”
陈墨把凿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乙,你怕不怕?”
赵乙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不怕。你对我好,我不怕。”
“如果真的打起来呢?”陈墨看着他的眼睛。
赵乙犹豫了几秒,咽了口唾沫:“我……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不会跑。”
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少年虽然瘦弱、胆小,但有一样珍贵的品质——知恩图报。在骊山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这种品质比金子还稀罕。
傍晚,陈墨没有去王奉帐前口述。他告诉郑三自己“身体不适”,然后早早回到了匠人棚。
葛叔正在打磨一把铁凿,许直在修补木轮,鲁安不在——他被叫去铁匠铺帮忙了。棚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葛叔。”陈墨坐在铺位上,语气平淡,“我可能要有麻烦了。”
葛叔的手没停,磨石在铁凿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大豺?”
“嗯。”
“打算什么时候?”
“月底。”
葛叔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疲惫。
“你知道大豺为什么叫大豺吗?”
“不知道。”
“因为他像豺狗一样,不单打独斗,专挑落单的下手。”葛叔放下凿子和磨石,转过身,面对陈墨,“三年前骊山刚开山的时候,刑徒里有个叫张屠的,是河东的杀猪匠,一身的腱子肉,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石料。张屠看不惯大豺**新来的,当众跟他打了一架,把大豺打得满脸是血。”
“后来呢?”陈墨问。
“后来第三天,张屠在采石场‘失足’从崖壁上摔了下来。二十丈高的崖壁,掉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摔成了肉饼。监工说是‘意外’,没有人敢说不是。”葛叔顿了顿,“张屠摔下来的那天早上,有人看到他跟大豺的人在崖顶上说话。但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说什么。”
陈墨沉默了。
“你的手艺好,王奉看重你。”葛叔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王奉是屯长,是大秦的军官。他不会为了一个刑徒,去得罪整个刑徒营的‘规矩’。大豺虽然是个混账,但他在刑徒里有威望。王奉需要他维持秩序,就像猎户需要**一样。**咬了人,猎户最多骂两句,不会把狗打死。”
“除非这条狗咬了不该咬的人。”陈墨说。
葛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在骊山,没有什么‘不该咬的人’。我们都是刑徒,在王奉眼里,你和大豺没有区别。你比他有用?那只是暂时的。等你的手艺教完了,你和他也一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墨头上。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道理,而是因为它从葛叔嘴里说出来,格外的冷。
“葛叔,如果嬴成大人来了,王奉把我推荐上去,我就不是刑徒了。”
“那是‘如果’。”葛叔重新拿起凿子和磨石,“在你变成‘不是刑徒’之前,你随时可能死在骊山。而嬴成大人下个月才来,你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够大豺杀你三回了。”
棚屋里又安静了。只有磨石的沙沙声,单调得像一首挽歌。
陈墨躺下,闭上眼睛。
他不是没有想过逃跑。骊山虽然警戒森严,但以他的能力,找一个空档**出去并非不可能。但逃出去之后呢?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落脚点,在这个“什伍连坐”的时代,他寸步难行。而且一旦被发现逃亡,等待他的是斩首——秦法对逃亡刑徒的处罚是“黥为城旦”,情节严重的直接处死。
不能跑。
那只能正面应对。
大豺手下有多少人?陈墨在心里盘算。丙棚一百二十多人,真正死心塌地跟大豺的大概十几个。其他人要么是被迫服从,要么是隔岸观火。如果能把大豺的核心力量瓦解掉,他的安全系数会大大增加。
问题是,怎么瓦解?
杀大豺?不现实。杀了大豺,王奉第一个找他问罪——**者死,这是秦法。
举报大豺?也不现实。大豺做的那些事,王奉都知道。他没有管,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举报等于打王奉的脸。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大豺在众人面前再次丢脸,丢到他的威望彻底崩塌。一个没有威望的棚头,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但要再次赢大豺,***赌石了。那是一次性的,而且已经用过。下一个赌局,必须在别的领域。
陈墨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第二天,陈墨找到王奉。
“屯长,我想在采石场搞一个‘技术比试’。”
王奉正在吃早饭,嘴里塞着一块饼,含混不清地问:“什么技术比试?”
“让各棚的刑徒比试采石技术——打孔、劈石、搬运,分项比试,每项前三名有赏。”陈墨说,“一来可以激励刑徒们提高技术,二来可以从各棚选出技术好的刑徒,组建一支‘匠人队’,专门负责难度大的工序,提高整体效率。”
王奉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咽下饼,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
“你是想借这个机会,压过大豺的风头?”
陈墨没有否认。在王奉面前,适当的坦诚比虚伪的掩饰更有用。
“大豺在刑徒里有威望,是因为他‘能打’、‘能撑场面’。如果我能在技术比试中让丙棚的人看到,大豺的‘技术’不过如此,他的威望就会打折扣。”陈墨说,“对屯长来说,一个威望过高、又不太听话的棚头,不如换一个听话的。”
王奉盯着陈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的什么吗?”
陈墨一愣。
“你太聪明了。”王奉说,“聪明到有时候让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刑徒,而是一个混到刑徒里的什么人。”
陈墨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也有喜欢你的地方。”王奉继续说,“你做事,总能成。这一点,比聪明更难得。”
他站起身,走到帐子门口,向外看了看,然后转过身。
“技术比试的事,我准了。三天后举行。各棚各派五人参加,比打孔、劈石、搬运三项。每项第一名赏肉一盆、酒一壶;第二名赏饼五块、咸菜一碟;第三名赏饼两块。”王奉顿了顿,“你去跟各棚的棚头说。”
“诺。”
陈墨退出帐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奉答应办技术比试,不是因为帮他,而是因为这是王奉自己的 needs——提高采石场效率,做出成绩给嬴成看。陈墨只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
接下来的两天,陈墨挨个去找各棚的棚头。
甲棚的铁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陈墨说明来意后,他哈哈大笑:“比试?行啊!我甲棚的人一个顶你们丙棚三个!”
乙棚的老麻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丁棚的棚头是个叫“周生”的年轻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很锐利。他听了陈墨的话后,问了一个让陈墨意外的问题:“比试的规则谁定?”
“我定。”陈墨说。
“那你不是稳赢?”
“规则公开,谁都可以质疑。”陈墨说,“如果我的规则不公平,你可以当场提出来。”
周生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丙棚出你这么一个,有意思。”
最后是丙棚。大豺正蹲在棚门口啃一块骨头——那是厨房的剩菜,监工们吃剩的给刑徒,刑徒里只有棚头才有资格吃。
陈墨站在他面前,把技术比试的事说了一遍。
大豺抬起头,油腻的嘴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这是你想出来的吧?”
“是。”
“你想让我在比试中输给你,然后丢脸?”大豺扔掉骨头,站起来。他比陈墨高半个头,膀大腰圆,光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
“你可以不参加。”陈墨说,“你是丙棚的棚头,你有权决定派谁去。”
大豺的冷笑僵住了。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他不参加,别人会说他“怕了”;如果他参加又输了,别人会说他“不过如此”。他唯一的出路是——参加,并且赢。
“谁说我怕了?”大豺的声音沉了下来,“比试那天,我亲自上场。打孔、劈石、搬运,三样全拿第一。”
“那就好。”陈墨转身走了。
赵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陈墨为什么故意激怒大豺——一个愤怒的大豺,比一个冷静的大豺更危险。
但陈墨要的就是他愤怒。
愤怒让人失去判断力,让人犯错。而在需要精细操作的技术比试中,一个错误就意味着失败。
三天后,技术比试在采石场举行。
王奉亲自当裁判,郑三做记录。各棚的刑徒都被带来观战,乌泱泱站了一**,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比试的第一项是打孔。
规则很简单:每人一块同样大小的石料,用铁凿打三个孔,孔距统一、深度统一,用时最短、精度最高者胜。
参赛的五个人分别是——甲棚的铁头、乙棚的疤脸、丙棚的大豺、丁棚的周生,以及陈墨自己。
陈墨排在第三个出场。
铁头第一个上。他拿起铁凿,双手握锤,砰砰砰地砸了起来。力气是有的,每一下都扎实,但打出来的孔深浅不一,孔距也偏差了半寸有余。郑三测量后,王奉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大豺在一旁冷笑:“蛮牛一个。”
疤脸第二个。他比铁头稳多了,打孔的速度不快不慢,孔距也控制得比较好。但问题出在孔的角度上——三个孔都偏向了同一边,这会导致后续楔子受力不均,石头劈不开。
然后是陈墨。
他走到石料前,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用木尺量了量石料的尺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然后用木条做了一个简易的“限位器”——把凿子卡在限位器里,保证每次打孔的角度都一样。
王奉看到这个动作,眼睛亮了一下。
陈墨开始打孔。他的力量不如铁头,速度不如疤脸,但每一个孔的距离、深度、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郑三用尺子量了三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三个孔,深度相差不到一分,孔距精确到毫厘。
“这个好。”郑三难得地说了一句好话。
大豺的脸色变了。
轮到周生。他的技术也很不错,打孔稳准狠,虽然没有陈墨那么精细,但已经超过了铁头和疤脸。
第一项结束,排名:陈墨第一,周生第二,疤脸第三。大豺还没有出场——他排最后一个。
所有人都看向大豺。
大豺拿起铁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打孔技术在丙棚原本是最好的,但他今天的情绪不对。他太想赢了,每一锤都用了十成十的力,结果第一个孔的深度就超过了标准线,第二个孔偏了一个角度,第三个孔边缘崩了一块。
郑三拿着尺子量完,面无表情地报出结果:“孔距偏差三分,深度偏差两分。不合格。”
现场一阵嗡嗡声。
大豺把铁凿往地上一摔,铁凿弹起来,差点砸到一个围观的刑徒。
“这石头有问题!”他吼道。
“石头是黔中采的灰石,五块石料来自同一块母岩。”陈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豺,你是想质疑屯长的判断吗?”
大豺猛地转头,瞪向陈墨,目光里有火焰在燃烧。但他不敢接那句话——质疑王奉,就是质疑秦军的公正,那是找死。
“第一项,陈墨胜。”王奉宣布。
第二项是劈石,用打好的孔放入楔子,将石料劈开。这个环节比的是对石头纹理的理解和楔力控制.
大豺这次学乖了。他不再用力过猛,而是像陈墨之前教的那样,顺着石头的纹理,三楔轮流轻敲。石料沿着画线裂开了,裂缝虽然不算特别平直,但比铁头和疤脸的好得多。
轮到陈墨时,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操作——他用的是两楔,不是三楔。
“两楔?”周生皱了皱眉,“三楔不是他教给我们的吗?”
陈墨没有解释。他***楔子放在特定的位置——一个在石料的一端,一个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然后开始敲击。第一楔轻敲,石料出现一道细缝;第二楔重敲,细缝迅速蔓延到整块石料,然后——石料完完整整地裂成了两半,切面光滑如镜。
“这……”郑三拿着尺子,手微微发抖,“切面平整度,胜过咸阳宫台阶石。”
王奉站起来,走到石料前,蹲下来摸了摸切面,又拿起来看了看厚度——均匀得像是用机器打磨过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王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石头有主应力线和次应力线。”陈墨说,“楔子的位置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要放在主应力线的两端和中间。三楔有三次应力释放,两楔只有两次,但如果位置选对了,两次释放比三次更集中,切面也更光滑。”
他说的是事实,但刻意简化了很多。这背后的原理涉及材料力学和应力分析,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但他把“应力”说成“石头的脾气”,把“应力线”说成“石头的纹路”,听起来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在传授诀窍。
王奉没有再问。他把那块劈好的石板放到一边,让郑三记下来。
第二项,陈墨又是第一。
大豺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第三项是搬运——每人将一块两百斤的石料从采石场搬运到五十步外的牛车上,用时最短者胜。这是纯体力活,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铁头第一,大豺第二,陈墨第三。
最终总分:陈墨第一,铁头第二,大豺和周生并列第三。
“技术比试,丙棚陈墨第一。”王奉当场宣布,“赏肉一盆、酒一壶。”
全场掌声——不,不是掌声,是刑徒们用脚跺地的声音。在骊山,刑徒不被允许鼓掌,但跺地不犯禁。几百人同时跺地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采石场上空回荡。
大豺没有等颁奖结束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孤独和愤怒。
赵乙跟在陈墨身边,激动得脸都红了:“你赢了!你赢了!”
陈墨没有笑。他知道赢了一场比试不算什么,真正危险的时刻还在后面。
大豺的威望在这次比试中受到了沉重打击。丙棚的刑徒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敬畏,而是——审视。那种“你也不过如此”的审视。
一个威望受损的强人,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会用更极端的手段来证明自己仍然是强者。
陈墨端着一盆肉和一壶酒回到了匠人棚。他把肉分给了葛叔、许直和鲁安,把酒留了一小半给赵乙,其余的还给了王奉——他不喝酒,酒在这种地方只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你不喝酒?”葛叔接过陈墨递来的一块肉,有些意外。
“喝酒误事。”陈墨说。
葛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咬了一口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今晚小心点。”
陈墨点了点头。
月黑风高。骊山的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碎石场的粉尘和远处刑徒营的腥臊味。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有几颗星星在天空中勉强发出微弱的光。
陈墨没有睡。
他和衣躺在铺位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棚屋外的每一个声音。巡逻士兵的脚步、远处监工帐子里的说话声、夜班刑徒搬运石料的号子声、山风吹过棚顶茅草的沙沙声……
凌晨丑时,陈墨听到了棚屋后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风的声音是连续的、没有规律的,而这个声音是有节奏的——每隔几秒响一声,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
陈墨立刻清醒了。他没有起身,只是把手伸进铺位的干草里,摸到了一根他藏了多日的铁条——就是上次在废料堆里发现的那种。他自己也做了一根,磨得更尖,手柄缠得更结实。
棚屋的门闩是坏的,只能从里面用一根木棍顶着。如果外面有人想进来,用力一推就能推开。
窸窣声在棚屋门口停了。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嗒”。
门闩上的木棍在动。有人在用刀片之类的东西从外面拨动木棍。
陈墨没有动。他继续躺着,呼吸平稳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木棍被拔掉了。
门无声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跛六。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铁条,和陈墨手中的一模一样。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布,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是**——或者至少是他以为的**。
跛六的目标不是陈墨,而是葛叔。
陈墨瞬间明白了。大豺要的不是只杀他一个人——如果他死了,王奉会查。但如果同时死几个人,王奉反而会以“瘟疫”或“事故”结案。葛叔、赵乙、甚至许直和鲁安,都是大豺计划中的“陪葬品”。
跛六走到葛叔的铺位前,举起了手中的铁条。
陈墨动了。
他从干草中弹起,右手的铁条精准地刺入了跛六的右肩胛骨下方。这不是致命部位,但能让整个右臂立刻失去力量。
跛六发出一声闷哼,铁条掉在地上。他还想挣扎,但陈墨已经锁住了他的脖子,左手捂住他的嘴,右膝顶住他的腰。
“别动,动就死。”陈墨的声音冷得像刀。
跛六的身体僵硬了。
棚屋里其他人被惊醒了。葛叔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场景,倒吸了一口凉气。许直和鲁安也从铺位上坐起来,目瞪口呆。
“点灯。”陈墨低声说。
鲁安哆嗦着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棚屋——陈墨骑在跛六背上,右手持铁条抵住他的后颈,跛六的肩膀在淌血,染红了身下的干草。
“去找屯长。”陈墨对葛叔说,“说有人深夜行刺,已擒获。”
葛叔披上衣服,踉跄着跑出去了。
不到一刻钟,王奉带着四名士兵赶到了匠人棚。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跛六和淌血的伤口,又看了看陈墨手里的铁条,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此人丑时撬门入室,意欲行凶。”陈墨起身,把铁条递给王奉,“凶器在此。”
王奉接过铁条,放在灯下看了看,又蹲下来看了看跛六的脸。
“你是丙棚的?”
跛六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谁让你来的?”
跛六还是不说话。
王奉站起身,对士兵说:“拖出去,绑在木桩上。明天审。”
“屯长。”陈墨开口了。
“什么?”
“他肩膀有伤,如果不包扎,撑不到明天早上。”陈墨说,“他死了,就查不出幕后主使了。”
王奉看了他一眼,对另一个士兵说:“叫郑三来,给他止血。”
士兵们把跛六拖走了。血迹从棚屋门口一直延伸到营地的中路上,像一条暗红色的蛇。
棚屋里安静了下来。
王奉看了看陈墨,又看了看葛叔、许直和鲁安。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今晚的事,谁要是说出去,就是跟外面那个人一样的下场。”
没有人说话。
王奉走后,陈墨重新闩上了门——这次他用了一根更粗的木棍,顶得更紧。
葛叔坐在铺位上,手还在抖。他在骊山住了五年,见过刑徒被杀,见过刑徒互殴,但从没见过行刺被当场擒获的。
“你……”葛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猜到。”陈墨说,“但不确定是哪一天。”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害怕。害怕就会露马脚。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收手,然后换一个时间再来。”陈墨躺回铺位,闭上了眼睛,“只有让他们动手,我们才能抓住人证。”
许直和鲁安一直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各自的铺位上,像两尊泥塑。
这一夜,匠人棚里没有人再睡着。
第二天一早,王奉在营地的校场上公开审讯跛六。
郑三已经给跛六包扎了伤口,止住了血。跛六被绑在一根木桩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的右肩包着粗麻布,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昨夜丑时,跛六潜入匠人棚行刺,被当场擒获。”王奉站在木桩前,声音不大,但整个校场都听得见,“凶器在此,人证在场。跛六,你认不认罪?”
跛六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让你来的。”王奉的声音冷了下来,“丙棚棚头大豺,何在?”
人群中,大豺站了出来。他的脸色如常,步伐沉稳,看不出一丝慌张。
“屯长,此事与我无关。”大豺抱拳行礼,“跛六是我的手下不假,但他做什么事,我未必都知道。”
王奉盯着他:“你手下的凶器,你手下的行踪,你说不知道?”
“不知。”大豺面不改色。
王奉走到大豺面前,两个人的鼻子几乎贴在一起。
“你知不知,我会查清楚的。”王奉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大豺的耳朵里,“但是大豺,我警告你——骊山缺刑徒,不缺棚头。刑徒有的是,好棚头也找得到。你懂我的意思吗?”
大豺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押下去。”王奉挥了挥手,“跛六,蓄意**,罪当斩。明日行刑。”
士兵把跛六从木桩上解下来,拖向了营地角落的临时牢房。跛六忽然挣扎起来,扭过头,朝着大豺的方向嘶吼了一句——声音太含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里的绝望和愤怒。
那是被抛弃的**的绝望。
审讯结束后,人群散去。陈墨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看到大豺走回了丙棚,身后跟着五六个心腹。他们的脚步很急,像是在商量什么。
赵乙从人群中钻出来,跑到陈墨身边。
“你说……大豺会不会再动手?”赵乙的声音在发抖。
“不会。”陈墨说,“至少短期内不会。王奉已经警告他了,他如果再动手,就是直接打王奉的脸。他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棚头位置,而不是**灭口。”
“那以后呢?”
“以后……”陈墨看了看远处的骊山,阳光刚刚照上山头,把那些**的岩壁染成了金色,“以后再说。”
从那天起,陈墨在骊山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大豺没有再找他的麻烦,甚至刻意避开他。丙棚的人开始主动跟陈墨打招呼了。连其他棚的人见了陈墨,也会点点头,算是致意。
这不是因为陈墨“打赢了”大豺,而是因为他向所有人证明了——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反击。在骊山这个地方,这比什么都重要。
但陈墨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大豺不是不恨他了,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他必须在大豺等来那个时机之前,让自己离开骊山。
嬴成大人下个月就要来了。
倒计时,二十天。
陈墨站在匠人棚门口,看着夕阳把骊山染成血红色。晚风吹过采石场,带着碎石粉尘和远处厨房炊烟的气味。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墨授”,是郑三,叫他去学今天的字。
今天要学的是“生”字。
生,活着的意思。
在骊山,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陈墨转过身,向郑三的棚屋走去。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些声响混在晚风里、混在采石场的噪音里、混在成千上万刑徒的叹息里,几乎听不见。
但是,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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