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杀威棒下------------------------------------------，比起刑徒的棚屋，这里至少算个正经住处。，等了大约一刻钟。清晨的山风从骊山垭口灌进来，他身上的单衣根本挡不住寒意，但他站得笔直，没有缩脖子，也没有跺脚。——在上司面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语言。“进来。”帐内传出王奉的声音。，弯腰走进去。帐内比外面暖和多了，角落里生着一个小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王奉盘腿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榻上，面前摆着一卷展开的竹简，旁边是一把铜壶和一只陶杯。，继续在竹简上用毛笔写着什么。陈墨注意到他写的不是公文——字形潦草，更像是私人笔记。“站了一刻钟，不冷？”王奉忽然问。“冷。”陈墨如实回答。，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冷就说冷，不装，很好。坐。”。陈墨坐下，后背的伤口碰到草**的硬边，一阵刺痛。他没有表现出来。“昨天你劈的那块石板，我让人拿去给咸阳的匠人看了。”王奉放下笔，端起陶杯喝了口水，“你猜人家怎么说？”。“人家说，这是用了‘斜楔法’，三楔并打，应力分布均匀，才能劈出这么规整的石板。”王奉盯着陈墨的眼睛，“这种法子，我在骊山干了六年，没见过。咸阳宫的匠人老魏头说，这是齐国的旧法，齐灭亡后，会这手的匠**多被迁到了临淄，后来也没了消息。”。“你是魏国人，怎么会的齐国之术？”王奉的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好奇。
“我幼年随父亲在大梁经商，家父曾雇过一个齐国老匠人做帮手。”陈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老匠人无儿无女，临死前把手艺传给了我。不是什么齐国旧法，就是劈石头的窍门。石头有纹路，顺着纹路打楔子，省力，出料规整。”
“窍门。”王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你说得轻巧。骊山上下几百号匠人，天天跟石头打交道，怎么就没几个知道你这个‘窍门’？”
“因为他们没有教。”陈墨说，“老匠人临死前跟我说，手艺这东西，不教，就是绝活。教了，就是常识。他把绝活变成了常识，传给了我。我若再传给别人，就又是绝活了。”
王奉沉默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很大，帐外的士兵都听到了，面面相觑——屯长很少笑。
“好一个‘不教就是绝活，教了就是常识’。”王奉止住笑，重新打量陈墨，“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这手艺从哪来的。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愿不愿意把你这‘窍门’，教给骊山的匠人？”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陷阱吗？如果他说愿意，王奉会不会逼他把所有知识都吐出来，然后把他当成用过的抹布扔掉？如果他说不愿意，王奉会不会恼羞成怒，把“藏技自秘”当成罪名治他？
“我愿意教。”陈墨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刑徒也敢谈条件？”王奉的表情冷了下来。
“不是条件，是建议。”陈墨迅速修正措辞，“我教匠人劈石头，最多让每块石料的合格率提高两成。但如果有人改良采石场的工序——打孔、运输、碎石、码放——各个环节都改进一点，整个采石场的产量至少能翻一倍。”
王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懂工序？”
“我懂。”陈墨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权责。我不能一边搬石头一边教人。如果屯长能给我一个身份——不是刑徒，至少是匠人头目——我可以天天泡在采石场，手把手教人，三个月之内，南山口的石料产量最少提高五成。”
这番话是陈墨深思熟虑后说出的。他需要在这个体制内找到一个立足点，一个能让他从“消耗品”变成“不可替代品”的位置。匠人头目，虽然仍算刑徒，但至少有了“技术**”——可以少干体力活，可以接触更多人，可以积累人脉和信息。
王奉没有表态。他重新拿起竹简，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王奉放下竹简，站起来，走到陈墨身边，忽然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背。陈墨本能地绷紧了肌肉，但忍住没有躲开。
王奉的手按在后背的肿胀处，陈墨感到一阵剧痛，但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挨了十棒，第二天搬石头，第三天跟我在这坐着。你这条命，是铁打的吗？”王奉收回手，回到榻上，“以前真的是当兵的？”
“是。”陈墨说，“魏国大梁的守城兵。”
“魏国亡了快二十年了。”王奉说，“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陈墨说。他现在的身体确实是三十一岁的状态，这是实话。
“魏亡时你十一岁，不可能当兵。”
完了。陈墨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一个漏洞。
“我十一岁从军，做的是马童，负责养马喂料。后来长大了才补的兵籍。”他补救道，“魏国亡后，我流落民间，做过工匠、商贾的护卫，后来欠了债，被卖为奴，辗转到了骊山。”
王奉没有再追问。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懒得戳穿。
“匠人头目的事，我说了不算。”王奉说，“少府丞嬴成大人下月初会来骊山巡视。到时候，你能不能在嬴成大人面前也说出今天这番话，就看你的本事了。”
陈墨心头一动。嬴成。这个人在细纲里是重要的中间角色——精明阴鸷的宗室远亲，掌管骊山陵工程监管。如果能引起他的注意……
“多谢屯长。”陈墨站起来，躬身行礼。他行的不是秦代的跪拜礼，而是抱拳躬身——被王奉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什么。
“回去吧。”王奉挥了挥手，“这几天你不用去采石场了，在营地里养伤。顺便，把你那‘窍门’写成条陈，我看看。”
陈墨愣了一下。写条陈？他现在连毛笔都拿不稳，更别说用秦篆写竹简了。而且他的毛笔字……说实话，惨不忍睹。
“属下……识字不多。”他选择了最安全的托词。
王奉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行，那你口述，我让人代笔。每天傍晚来我帐前，讲半个时辰。”
“诺。”
陈墨退出帐子，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走出王奉的视野后，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慢慢平复呼吸。
太险了。每一个问题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搞不好哪句话说错了，就是重罪。他必须尽快完善自己的“人设”——一个魏国大梁人，匠籍，当过兵，见过世面，但识字不多。这个人设不能太出格，也不能太普通。太出格引人怀疑，太普通无法获得机会。
他需要在这个人设的框架内，小心翼翼地释放自己的知识，既让人惊艳，又不让人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回到丙棚，赵乙给他留了一块饼。饼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但陈墨还是把它泡在热水里，一点点咽了下去。
“王奉没为难你吧？”赵乙小声问。
“没有。”陈墨不想多谈，“他还算讲理。”
赵乙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小心点。大豺那个事还没完。他虽然当众认了输，但他手下那个跛脚——你们叫他跛六的——昨天跟大豺在棚后面说了很久的话。我偷听到一句‘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陈墨点头。他早就料到大豺不会善罢甘休。这种人靠暴力建立权威，一旦权威受损，就必须找回场子。而他找回场子的方式，绝对不会是光明正大的比试。
“你帮我个忙。”陈墨对赵乙说，“帮我盯着跛六和斜眼，他们俩去哪，跟谁说话，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都告诉我。”
赵乙有些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墨又从怀里掏出王奉帐前一个士兵塞给他的一块熟肉——那是他出来时那个士兵偷偷给的，说是“屯长赏的”。他把肉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乙。
“吃。”
“我不……”
“吃。你现在太瘦了。瘦了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帮我干不了活。”陈墨把肉塞进他手里。
赵乙捧着那半块肉，眼眶有点红，低下头啃了起来。
傍晚，陈墨再次来到王奉帐前。
这次帐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黑带，面容清瘦，留着一撮山羊胡。他正伏在一张小案上，面前铺着竹简和毛笔。
“这是郑三，营里的医吏。”王奉指了指那个中年人，“也是我的书手。你口述，他写。”
陈墨向郑三点头致意。郑三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蘸了蘸墨。
“开始吧。”王奉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个字都在听。
陈墨清了清嗓子。
“采石之法，贵在顺势。石有纹理，南北为经，东西为纬。经纹顺势而劈，用力少而成功多；逆纹而劈，虽百锤不能裂……”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郑三的笔。郑三写字极快，陈墨说一句，他就能用秦篆工工整整地记一句。这让陈墨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他自己写。
“……打孔之法，三楔为佳。一楔浅入，二楔深入，三楔中入。先浅后深再中，则应力均匀，石料自裂……”
王奉忽然睁开眼睛：“这些你昨天跟大豺比试时用了？”
“是。”
“你只用了三楔，没有用深浅的顺序。”王奉说，“你有所保留。”
陈墨没有否认：“比试是比试，教人是教人。比试赢了就行，不必亮出全部本事。”
王奉又笑了。他发现这个刑徒很有意思——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说话做事都留有余地。这种人，如果是自由身，在官场上至少能混个吏员当当。
“继续。”他说。
“……搬运之法，可用木杠加绳索，二人抬一石，比一人抱一石省力且速度快。若用牛车运输，车轮需加铁箍，否则磨损太快，一日一修，得不偿失……”
陈墨一口气讲了大约半个时辰，从采石、打孔、劈石、搬运、运输到堆场管理，几乎把采石场的所有工序都梳理了一遍。每一条建议都不涉及超越时代的知识——木杠搬运、铁箍车轮、三楔打孔，这些都是秦代技术条件下可以实现的。他只是把这些散见的经验系统化了。
郑三写满了六根竹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记录的东西，可能会改变骊山陵的采石效率。
王奉一直闭着眼睛听，直到陈墨说完才睁开眼。
“就这些？”
“就这些。先做这些，三个月后产量翻倍。”陈墨说，“如果还要再往上提，就需要改进工具了。但那不是一两天的事。”
“改进工具？比如？”王奉追问。
陈墨迟疑了一下。他原本不想说太多，但王奉盯得很紧。
“比如铁凿。现在的铁凿是圆头的，入石慢。如果把圆头改成扁方头，再淬火处理，入石快三成，也更耐用。”
王奉和郑三同时沉默了几秒。
“淬火？”郑三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你还会冶铁？”
“不会冶铁，但见过铁匠淬火。”陈墨谨慎地说，“把烧红的铁器浸入水中，会变得更硬。这是很多铁匠都知道的事。只不过没人想到把这种法子用在凿子上而已。”
又是一阵沉默。
“好。”王奉站起身，走到陈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给你二十天时间，你先把你说的这些法子，在南山口采石场试一遍。如果有效，嬴成大人来时，我让你当面给他讲。如果无效……”
他没有说后果，但陈墨明白。在这个时代，“无效”就是欺瞒上官，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属下明白。”
“从明天起，你不用住丙棚了。”王奉说，“搬到东边的匠人棚去。那里条件好一点，人也少。”
“多谢屯长。”
陈墨退出帐子时，天色已经全黑。他站在帐外的空地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稳了。
从丙棚搬到匠人棚，意味着他终于从“普通刑徒”变成了“技术刑徒”。虽然身份没有本质改变，但至少他有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不用再和大豺那种人挤在一起。
匠人棚在营地东侧，是一排比丙棚小得多的棚屋，每间只住四个人。陈墨被分到最东边的那间，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石匠葛叔，一个三十来岁的木匠许直，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铁匠徒弟鲁安。
葛叔是咸阳本地人，在骊山干了五年，专管石料修整。许直是从邯郸来的，负责做采石场用的木杠、车轮和脚手架。鲁安是从南阳来的，是营中铁匠铺的徒弟，专门修理和打造凿子、锤子等工具。
陈墨搬进去的时候，葛叔正在用一块磨石打磨一把铁凿。他看到陈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许直在修补一个木轮，头都没抬。只有鲁安好奇地看了陈墨一眼，但很快被葛叔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是一个沉默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活计，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恐惧里。在这个地方，多说话意味着多犯错，多犯错意味着死得快。
陈墨没有试图打破沉默。他找出赵乙给他晒干的艾草，铺在自己的铺位上，和衣躺下。
匠人棚的铺位比丙棚好一些——至少干草是新鲜的，没有那么多虫子和跳蚤。棚屋的墙壁也厚实一些，能挡住夜风。门是木板做的，可以关上，虽然门闩是坏的，但至少有个遮挡。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运转。
今天在王奉面前说的那些话，是他精心设计的。不涉及任何超越时代的核心技术，只是流程优化。这种优化，即使嬴成来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相反，如果嬴成真的是一个“懂工程的人”，他会意识到这些优化的价值。
但还有一个问题——嬴成是少府丞，少府是负责皇室财政和工程的部门，骊山陵归少府管。嬴成来骊山，名义上是巡视工程进度，实际上很可能是来揪王奉的错漏。王奉让他写条陈、见嬴成，是想拿他当“政绩”向上面邀功。
这是一种利用。但陈墨不介意被利用——前提是，利用他的人也要给他相应的回报。
他需要的回报很简单：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能接触更多信息的平台，以及一定程度的行动自由。
王奉给不了他这些，嬴成可以。
所以，他必须在嬴成面前表现得足够出色，让嬴成觉得他“有用”到值得从一个刑徒变成庶民，甚至变成吏员。
这是他的第二阶段的计划。
夜渐渐深了。棚屋外面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采石场的夜班工人搬运石料的嘈杂声。骊山陵是一个永不停歇的工地，白天晚上都有人干活，只是换了一批人而已。
陈墨忽然听到隔壁棚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是一个男人的哭声，低沉、绝望，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又死了一个。”葛叔的声音从对面铺位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前天是丙棚的，昨天是丁棚的，今天是甲棚的。明天不知道轮到哪个棚。”
“怎么死的？”陈墨问。
“累死的。”葛叔说，“南山口那边，一天定额四十块石头。身体好的能扛住，身子弱的扛不住。扛不住就完不成，完不成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更扛不住。三天下不来，人就没了。”
“监工不管？”
“监工只管名册上有多少人活着。”葛叔翻了个身，“死在骊山的人，比死在长城的还多。但谁会在乎？他们都是刑徒，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就是竹简上的一个编号。死了，划掉就是了。”
棚屋里安静了。
陈墨盯着黑漆漆的棚顶，感到一阵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荒谬感。
他来自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时代，然后他穿越到了一个把人当牲口用的时代。在这里，一个人的生命价值，还不如一头牛。至少牛还能耕地，死了也会被吃掉。而刑徒死了，就只是划掉一个编号。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层级。
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他才能保护更多人，也才能改变一些事。
赵乙、葛叔、许直、鲁安……这些在他身边的人，都不该死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陈墨就去了采石场。
这是他搬到匠人棚后的第一个早晨，也是他第一次以“匠人头目候选”的身份进入工作面，而不是以搬运工的身份。
王奉已经让人传了话：南山口的监工们都知道，丙棚的“黑夫替”现在算技术匠人，可以自由在各组之间走动，指导工艺。
这让陈墨的行动方便了很多。
他先从打孔组开始。打孔组有二十多人，每人手持铁凿和铁锤，在巨大的石料上凿出一个个孔洞，方便后续放入楔子。陈墨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问题很明显——打孔的角度不统一，有的人打垂直孔，有的人打倾斜孔，深浅也没有标准。
“大家停一下。”陈墨拍了拍手。
打孔组的刑徒们停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新来的，凭什么指手画脚？
“我叫墨授，屯长让我来跟你们说说打孔的事。”陈墨不卑不亢，“打孔不是打个洞就行，孔的角度和深度，决定了后面劈石省力不省力。”
他拿起一把铁凿，在一块废料上做了个示范。先画了一条线，然后沿着线打了三个孔——第一个浅，第二个深，第三个中等深度。每个孔都有轻微的角度倾斜，向着石料的中心线汇聚。
“这个叫三楔孔。楔子放进去后，你一锤下去，石头会顺着你画的线裂开。不像以前，石头乱裂，废料多。”
有人半信半疑。陈墨让一个老匠人上来试。老匠人按照他的方法打了孔，放入楔子，一锤下去——石头沿着画线裂开了，裂缝光滑平直。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声。
“这就叫专业。”陈墨说，“从今天起，打孔组全部改用三楔孔法。谁不会的，我手把手教。三天之内，所有人都要换过来。”
有人不服气：“凭你说了算？”
陈墨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监工走了过来，手里握着鞭子，冷冷道：“屯长的命令。你再多嘴，鞭二十。”
没有人再说话了。
陈墨看着监工走远，心里知道，光靠王奉的命令是不够的。他必须让这些刑徒真正相信“三楔孔法”对他们有好处——更省力，更高效，完得成定额，少挨鞭子，多吃两口饭。
他从打孔组走到劈石组，又从劈石组走到搬运组。每个组他都停下来，讲十几分钟，手把手教。虽然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在教人的时候，动作流畅、思路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刚挨了十棒的刑徒。
到中午时分，他的名声已经在采石场传开了。
“那个新来的，真有两下子。”
“听说是魏国人，齐国老匠人的徒弟。”
“管他哪国的，能让我们少挨鞭子，就是好人。”
陈墨吃着午饭，靠在石堆上，听这些议论从身边飘过。他不参与，只是听着。
赵乙从搬运组跑过来，给他带来一个消息。
“跛六跟斜眼今天没来采石场。”赵乙压低声音，“听说大豺让他们去东边的山头了，不知道干什么。”
“东边？”陈墨皱眉。东边是营地的另一头，那里堆放的是废弃石料，一般没人去。
“我偷偷跟过去看了看。”赵乙的声音更低了，“他们在废料堆里翻东西，好像在找什么。我怕被发现，就赶紧回来了。”
陈墨放下手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回去干活，不要再去看了。”他说，“我来处理。”
赵乙点点头，匆匆跑了。
陈墨眯着眼睛看了看东边的方向。大豺在废料堆里找东西？废料堆里除了碎石什么都没有。除非——他在找工具。
秦代严禁刑徒私藏兵器，哪怕是废铁、铁凿、铁锤这类工具，没有监工许可也不能私自带离工作面。如果大豺让跛六和斜眼去废料堆找什么东西，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能直接去废料堆查看，那会引起怀疑。但他可以让别人去。
傍晚，陈墨回到匠人棚，找到葛叔。
“葛叔，东边的废料堆，平时有人管吗？”
葛叔正在磨凿子，头也没抬：“没人管。废料，谁要那东西。”
“如果有人从废料堆里拿东西，算不算私藏？”
葛叔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陈墨，似乎在琢磨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算。”葛叔说，“但没人查。废料堆里的东西，大多是断了的凿子、裂了的锤头、磨秃了的铁楔子。拿回去也没用。”
“如果有人拿了废料堆里的东西，去做什么不好的事呢？”
葛叔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磨石和凿子，认真地看着陈墨。
“你是说大豺？”
陈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葛叔叹了口气：“墨授，我跟你说句实话。大豺在骊山三年了，手下十几号亡命之徒。他能在骊山当这么久的棚头，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而是因为监工们需要他。”
“监工需要他？”陈墨问。
“对。刑徒几百号人，监工才十几个。管不过来。大豺帮监工维持秩序，不让刑徒闹事、逃跑。作为回报，监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捞点**宜——比如收新人的铺床奴，比如多分一口饭。”葛叔顿了顿，“你赢了他，让他在丙棚的人面前丢了面子。他不会放过你的。不是因为他有多恨你，而是因为如果他不找回场子，以后就没人怕他了。”
陈墨听完，沉默了很久。
葛叔说的，和他在现代军队里学到的管理心理学如出一辙——在任何封闭的群体中，都会产生非正式的领导力。大豺就是丙棚的非正式领袖。监工们虽然不屑于和他打交道，但也乐于维持这种平衡，因为用一个小头目控制几百个刑徒，比用十几个监工强行压制要省事得多。
但问题是，他现在要在这个非正式权力结构中生存，就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要么替代大豺，要么找到比大豺更强的保护伞。
替代大豺？他现在没有那个实力和根基。更强的保护伞？王奉算一个，但他还不够强。
嬴成。只有嬴成。
陈墨必须在下个月嬴成来骊山时，给他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让嬴成愿意把他从骊山带走。只有离开骊山，他才能真正脱离这个泥潭。
但眼下，他必须先防住大豺的暗算。
夜晚。陈墨没有回匠人棚，而是提前潜伏在丙棚附近的一个暗处。
赵乙白天带来的消息让他警觉。废料堆、东边的山头、大豺的人……如果他是大豺，想除掉一个眼中钉，最稳妥的办法不是亲自动手，而是制造一个“意外”。
骊山到处都是意外——塌方、落石、滚木、失足坠崖。每天都有刑徒死在这些意外里。只要做得干净，没有人会追究。
陈墨等了一个时辰，月亮升到了中天。丙棚里的**多已经睡了，鼾声和梦呓声此起彼伏。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黑影从丙棚后门溜出来。
不是大豺，而是那个跛六。
跛六走路姿势很奇特，左腿比右腿短一截，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拖。他摸黑走向营地东侧的废料堆，四顾无人后，从废料堆里翻出一个东西，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陈墨没有惊动他。他记住了跛六取东西的位置。
等人走远后，他摸到废料堆前，蹲下来，借着月光翻找。
废料堆里确实都是破损的工具——断了的凿子、裂了的锤头、磨秃的铁楔子。大多已经生锈，看起来毫无用处。
但陈墨翻了十几件后，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根约两尺长的铁条，一头被打磨得很尖锐，另一头缠着布条做成手柄。这不是废料堆里的东西——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这是一件简易的**，或者说，是一件**工具。
陈墨把铁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很粗糙，但足够致命。
他的心沉了下去。
大豺让人准备凶器了。不是打他一顿，不是吓唬他，而是真的要他的命。
他必须改变策略。
陈墨把铁条放回原处，没有动。然后他回到匠人棚，躺在床上，开始重新规划。
第二天一早，陈墨找到王奉。
“屯长，我有件事想禀报。”
王奉正在喝粥，嘴里嚼着一块咸菜，含糊不清地说：“说。”
“有人私藏凶器，意图**。”
王奉咀嚼的动作停了。
“谁？”
“我不确定是谁，但我看到了凶器。”陈墨把昨晚在废料堆看到铁条的事说了，但没有提自己蹲点的事情，只说是“去东边方便时偶然看到”。
王奉放下碗，站起来，脸色阴沉。
“走，带我去看。”
他们到了废料堆，陈墨翻找了一会儿——铁条不见了。
王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陈墨：“你在耍我？”
“不敢。”陈墨保持平静，“昨晚确实在这里。被人拿走了。”
“你认为是谁？”
“我不敢说。”陈墨说，“但我在丙棚得罪过一个人，这个人手下有几个心腹。如果屯长愿意查，可以查查丙棚昨夜谁提前离开过棚屋，或者今天早上身上有没有新伤。”
王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
“我是刑徒，没有权力查任何人。”陈墨说，“我只能把事情禀报给屯长。屯长管不管，是屯长的事。”
这句恭维话说得很到位。王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会让人看着。”王奉说，“但你要小心。如果真有人要杀你，不是报一次官就能解决的。”
“属下明白。”
陈墨退出帐子，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王奉不会真的去查。私藏凶器、意图**，这种案子在骊山太多了。一个刑徒死了，换一个就是了，王奉不会为一个“黑夫替”费太大功夫。
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把这件事正式上报了。如果以后他出了事，王奉就会受到牵连，因为他“知情不报”。这样一来，王奉就有了保护他的动机。
这是陈墨的一步暗棋。
从王奉帐子出来，陈墨直接去了医吏郑三的棚屋。
郑三正在研磨草药，看到陈墨进来，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一个**。
“伤又发作了？”郑三问。
“不是。”陈墨坐下，“我想跟医吏学点东西。”
郑三的手停了一下。
“学什么？”
“认字。秦篆。”
郑三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陈墨。
“你一个刑徒，学认字做什么？”
“因为我想活下去。”陈墨说，“在这个地方，不认字，就只能一辈子搬石头。认了字，或许能多活几年。”
郑三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墨以为他要拒绝了。
“每天傍晚，半个时辰。”郑三说，“不要白学。你得帮我磨药、切草、烧炉子，抵学费。”
“成交。”
陈墨知道，认字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另一个关键。只有识字，他才能读懂公文、律法、典籍，才能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才能利用规则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郑三虽然只是个医吏，但他识字、懂药、会写字。在骊山这个文盲遍地的地方，他是一个难得的知识来源。
傍晚，陈墨如约来到郑三的棚屋，帮他磨了一筐草药，然后开始学字。
郑三教他的第一个字，是“秦”。
“秦者，禾名也。”郑三用毛笔蘸了墨，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秦地宜种禾，故以禾为国号。你写。”
陈墨拿起郑三递给他的一根短毛笔，笨拙地在竹简上模仿。他的手握着冰冷的铁制武器能稳如磐石，但握着这轻飘飘的毛笔，却像握着一根稻草，怎么都写不直。
“重写。”
陈墨又写了一遍。
“重写。”
第五遍时，郑三终于点了点头：“行了。明天教你写第二个字。回去吧。”
陈墨走出郑三的棚屋，天已经快黑了。他攥着那根短毛笔——郑三送给他的，虽然只值几文钱，但对他来说，这是一把比任何兵器都重要的武器。
他走过丙棚时，看到大豺正蹲在棚门口，和几个心腹低声说话。月光下，大豺的脸像一块粗糙的石头。
大豺抬起头，看到了陈墨。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闪烁。
陈墨没有停留，径直走回了匠人棚。
躺下后，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默默列出他目前拥有的资源和潜在的盟友：
资源——王奉的信任（脆弱的，暂时的），郑三的识字课（刚刚开始），葛叔的经验和忠告（有限的），赵乙的忠诚（真诚的，但能力有限）。
潜在盟友——嬴成（尚未见面，未知），更高级的官员（接触不到）。
威胁——大豺及其手下（直接的、致命的），秦法的无差别打击（只要犯错，没有豁免权）。
时间窗口——嬴成下月初来骊山，大约还有二十天。
他必须在二十天内，在采石场做出看得见的成绩，让王奉有底气向嬴成推荐他。同时，他要学会足够多的秦篆，至少能读懂简单的公文。还要防住大豺的暗算——不是被动应付，而是主动瓦解。
第二天开始，陈墨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
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去采石场指导各组改进工艺。他让打孔组的刑徒用木尺量孔距，统一标准；让劈石组的刑徒用画线器在石料上画线，保证裂纹平直；让搬运组的刑徒用木杠代替徒手搬石，减轻体力消耗。
每一项改进都不大，但叠加在一起，效果惊人。
到第八天的时候，南山口采石场的日产石料已经从原来的两百块增加到三百二十块，提高了六成。废料率从三成降到了一成半。运输组的牛车损坏率下降了四成，因为陈墨让人给车轮加了简易的铁箍——虽然不知能撑多久，但至少比纯木轮耐用。
王奉亲自到采石场看了一遍，回到帐子后，连夜写了一封信给咸阳的少府，说“骊山陵工程南山口段实验新法，成效显著，恳请嬴成大人早日莅临指导”。
信是写给嬴成的。虽然名义上是“恳请莅临指导”，实际上是向嬴成炫耀：我这里出了个能人，你快来看。
同一天傍晚，郑三教陈墨写了第一百个字：“安”。
“安者，静也，定也。”郑三写完，看了看陈墨写的那一笔歪歪扭扭的“安”，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这一生，能求得一个安字，就了不得了。但骊山的人，都不安。”
陈墨放下笔，看着竹简上那个歪扭的“安”字。
“医吏，你觉得我能活着离开骊山吗？”
郑三收拾药材的手微微一顿。
“能。”他说，“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问这个问题。问了，就容易死。”
陈墨没有再问。
夜风吹过骊山，带着碎石场的粉尘和远处刑徒营的低语。月亮爬上东山，将银色的光洒在这片巨大的工地上。
两千年前的这个夜晚，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蜷缩在一间破旧的匠人棚里，手里攥着一根短毛笔，闭着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写着那个刚刚学会的字——
安。
“我幼年随父亲在大梁经商，家父曾雇过一个齐国老匠人做帮手。”陈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老匠人无儿无女，临死前把手艺传给了我。不是什么齐国旧法，就是劈石头的窍门。石头有纹路，顺着纹路打楔子，省力，出料规整。”
“窍门。”王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你说得轻巧。骊山上下几百号匠人，天天跟石头打交道，怎么就没几个知道你这个‘窍门’？”
“因为他们没有教。”陈墨说，“老匠人临死前跟我说，手艺这东西，不教，就是绝活。教了，就是常识。他把绝活变成了常识，传给了我。我若再传给别人，就又是绝活了。”
王奉沉默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很大，帐外的士兵都听到了，面面相觑——屯长很少笑。
“好一个‘不教就是绝活，教了就是常识’。”王奉止住笑，重新打量陈墨，“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这手艺从哪来的。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愿不愿意把你这‘窍门’，教给骊山的匠人？”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陷阱吗？如果他说愿意，王奉会不会逼他把所有知识都吐出来，然后把他当成用过的抹布扔掉？如果他说不愿意，王奉会不会恼羞成怒，把“藏技自秘”当成罪名治他？
“我愿意教。”陈墨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刑徒也敢谈条件？”王奉的表情冷了下来。
“不是条件，是建议。”陈墨迅速修正措辞，“我教匠人劈石头，最多让每块石料的合格率提高两成。但如果有人改良采石场的工序——打孔、运输、碎石、码放——各个环节都改进一点，整个采石场的产量至少能翻一倍。”
王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懂工序？”
“我懂。”陈墨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权责。我不能一边搬石头一边教人。如果屯长能给我一个身份——不是刑徒，至少是匠人头目——我可以天天泡在采石场，手把手教人，三个月之内，南山口的石料产量最少提高五成。”
这番话是陈墨深思熟虑后说出的。他需要在这个体制内找到一个立足点，一个能让他从“消耗品”变成“不可替代品”的位置。匠人头目，虽然仍算刑徒，但至少有了“技术**”——可以少干体力活，可以接触更多人，可以积累人脉和信息。
王奉没有表态。他重新拿起竹简，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王奉放下竹简，站起来，走到陈墨身边，忽然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背。陈墨本能地绷紧了肌肉，但忍住没有躲开。
王奉的手按在后背的肿胀处，陈墨感到一阵剧痛，但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挨了十棒，第二天搬石头，第三天跟我在这坐着。你这条命，是铁打的吗？”王奉收回手，回到榻上，“以前真的是当兵的？”
“是。”陈墨说，“魏国大梁的守城兵。”
“魏国亡了快二十年了。”王奉说，“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陈墨说。他现在的身体确实是三十一岁的状态，这是实话。
“魏亡时你十一岁，不可能当兵。”
完了。陈墨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一个漏洞。
“我十一岁从军，做的是马童，负责养马喂料。后来长大了才补的兵籍。”他补救道，“魏国亡后，我流落民间，做过工匠、商贾的护卫，后来欠了债，被卖为奴，辗转到了骊山。”
王奉没有再追问。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懒得戳穿。
“匠人头目的事，我说了不算。”王奉说，“少府丞嬴成大人下月初会来骊山巡视。到时候，你能不能在嬴成大人面前也说出今天这番话，就看你的本事了。”
陈墨心头一动。嬴成。这个人在细纲里是重要的中间角色——精明阴鸷的宗室远亲，掌管骊山陵工程监管。如果能引起他的注意……
“多谢屯长。”陈墨站起来，躬身行礼。他行的不是秦代的跪拜礼，而是抱拳躬身——被王奉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什么。
“回去吧。”王奉挥了挥手，“这几天你不用去采石场了，在营地里养伤。顺便，把你那‘窍门’写成条陈，我看看。”
陈墨愣了一下。写条陈？他现在连毛笔都拿不稳，更别说用秦篆写竹简了。而且他的毛笔字……说实话，惨不忍睹。
“属下……识字不多。”他选择了最安全的托词。
王奉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行，那你口述，我让人代笔。每天傍晚来我帐前，讲半个时辰。”
“诺。”
陈墨退出帐子，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走出王奉的视野后，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慢慢平复呼吸。
太险了。每一个问题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搞不好哪句话说错了，就是重罪。他必须尽快完善自己的“人设”——一个魏国大梁人，匠籍，当过兵，见过世面，但识字不多。这个人设不能太出格，也不能太普通。太出格引人怀疑，太普通无法获得机会。
他需要在这个人设的框架内，小心翼翼地释放自己的知识，既让人惊艳，又不让人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回到丙棚，赵乙给他留了一块饼。饼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但陈墨还是把它泡在热水里，一点点咽了下去。
“王奉没为难你吧？”赵乙小声问。
“没有。”陈墨不想多谈，“他还算讲理。”
赵乙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小心点。大豺那个事还没完。他虽然当众认了输，但他手下那个跛脚——你们叫他跛六的——昨天跟大豺在棚后面说了很久的话。我偷听到一句‘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陈墨点头。他早就料到大豺不会善罢甘休。这种人靠暴力建立权威，一旦权威受损，就必须找回场子。而他找回场子的方式，绝对不会是光明正大的比试。
“你帮我个忙。”陈墨对赵乙说，“帮我盯着跛六和斜眼，他们俩去哪，跟谁说话，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都告诉我。”
赵乙有些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墨又从怀里掏出王奉帐前一个士兵塞给他的一块熟肉——那是他出来时那个士兵偷偷给的，说是“屯长赏的”。他把肉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乙。
“吃。”
“我不……”
“吃。你现在太瘦了。瘦了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帮我干不了活。”陈墨把肉塞进他手里。
赵乙捧着那半块肉，眼眶有点红，低下头啃了起来。
傍晚，陈墨再次来到王奉帐前。
这次帐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黑带，面容清瘦，留着一撮山羊胡。他正伏在一张小案上，面前铺着竹简和毛笔。
“这是郑三，营里的医吏。”王奉指了指那个中年人，“也是我的书手。你口述，他写。”
陈墨向郑三点头致意。郑三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蘸了蘸墨。
“开始吧。”王奉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个字都在听。
陈墨清了清嗓子。
“采石之法，贵在顺势。石有纹理，南北为经，东西为纬。经纹顺势而劈，用力少而成功多；逆纹而劈，虽百锤不能裂……”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郑三的笔。郑三写字极快，陈墨说一句，他就能用秦篆工工整整地记一句。这让陈墨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他自己写。
“……打孔之法，三楔为佳。一楔浅入，二楔深入，三楔中入。先浅后深再中，则应力均匀，石料自裂……”
王奉忽然睁开眼睛：“这些你昨天跟大豺比试时用了？”
“是。”
“你只用了三楔，没有用深浅的顺序。”王奉说，“你有所保留。”
陈墨没有否认：“比试是比试，教人是教人。比试赢了就行，不必亮出全部本事。”
王奉又笑了。他发现这个刑徒很有意思——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说话做事都留有余地。这种人，如果是自由身，在官场上至少能混个吏员当当。
“继续。”他说。
“……搬运之法，可用木杠加绳索，二人抬一石，比一人抱一石省力且速度快。若用牛车运输，车轮需加铁箍，否则磨损太快，一日一修，得不偿失……”
陈墨一口气讲了大约半个时辰，从采石、打孔、劈石、搬运、运输到堆场管理，几乎把采石场的所有工序都梳理了一遍。每一条建议都不涉及超越时代的知识——木杠搬运、铁箍车轮、三楔打孔，这些都是秦代技术条件下可以实现的。他只是把这些散见的经验系统化了。
郑三写满了六根竹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记录的东西，可能会改变骊山陵的采石效率。
王奉一直闭着眼睛听，直到陈墨说完才睁开眼。
“就这些？”
“就这些。先做这些，三个月后产量翻倍。”陈墨说，“如果还要再往上提，就需要改进工具了。但那不是一两天的事。”
“改进工具？比如？”王奉追问。
陈墨迟疑了一下。他原本不想说太多，但王奉盯得很紧。
“比如铁凿。现在的铁凿是圆头的，入石慢。如果把圆头改成扁方头，再淬火处理，入石快三成，也更耐用。”
王奉和郑三同时沉默了几秒。
“淬火？”郑三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你还会冶铁？”
“不会冶铁，但见过铁匠淬火。”陈墨谨慎地说，“把烧红的铁器浸入水中，会变得更硬。这是很多铁匠都知道的事。只不过没人想到把这种法子用在凿子上而已。”
又是一阵沉默。
“好。”王奉站起身，走到陈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给你二十天时间，你先把你说的这些法子，在南山口采石场试一遍。如果有效，嬴成大人来时，我让你当面给他讲。如果无效……”
他没有说后果，但陈墨明白。在这个时代，“无效”就是欺瞒上官，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属下明白。”
“从明天起，你不用住丙棚了。”王奉说，“搬到东边的匠人棚去。那里条件好一点，人也少。”
“多谢屯长。”
陈墨退出帐子时，天色已经全黑。他站在帐外的空地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稳了。
从丙棚搬到匠人棚，意味着他终于从“普通刑徒”变成了“技术刑徒”。虽然身份没有本质改变，但至少他有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不用再和大豺那种人挤在一起。
匠人棚在营地东侧，是一排比丙棚小得多的棚屋，每间只住四个人。陈墨被分到最东边的那间，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石匠葛叔，一个三十来岁的木匠许直，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铁匠徒弟鲁安。
葛叔是咸阳本地人，在骊山干了五年，专管石料修整。许直是从邯郸来的，负责做采石场用的木杠、车轮和脚手架。鲁安是从南阳来的，是营中铁匠铺的徒弟，专门修理和打造凿子、锤子等工具。
陈墨搬进去的时候，葛叔正在用一块磨石打磨一把铁凿。他看到陈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许直在修补一个木轮，头都没抬。只有鲁安好奇地看了陈墨一眼，但很快被葛叔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是一个沉默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活计，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恐惧里。在这个地方，多说话意味着多犯错，多犯错意味着死得快。
陈墨没有试图打破沉默。他找出赵乙给他晒干的艾草，铺在自己的铺位上，和衣躺下。
匠人棚的铺位比丙棚好一些——至少干草是新鲜的，没有那么多虫子和跳蚤。棚屋的墙壁也厚实一些，能挡住夜风。门是木板做的，可以关上，虽然门闩是坏的，但至少有个遮挡。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运转。
今天在王奉面前说的那些话，是他精心设计的。不涉及任何超越时代的核心技术，只是流程优化。这种优化，即使嬴成来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相反，如果嬴成真的是一个“懂工程的人”，他会意识到这些优化的价值。
但还有一个问题——嬴成是少府丞，少府是负责皇室财政和工程的部门，骊山陵归少府管。嬴成来骊山，名义上是巡视工程进度，实际上很可能是来揪王奉的错漏。王奉让他写条陈、见嬴成，是想拿他当“政绩”向上面邀功。
这是一种利用。但陈墨不介意被利用——前提是，利用他的人也要给他相应的回报。
他需要的回报很简单：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能接触更多信息的平台，以及一定程度的行动自由。
王奉给不了他这些，嬴成可以。
所以，他必须在嬴成面前表现得足够出色，让嬴成觉得他“有用”到值得从一个刑徒变成庶民，甚至变成吏员。
这是他的第二阶段的计划。
夜渐渐深了。棚屋外面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采石场的夜班工人搬运石料的嘈杂声。骊山陵是一个永不停歇的工地，白天晚上都有人干活，只是换了一批人而已。
陈墨忽然听到隔壁棚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是一个男人的哭声，低沉、绝望，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又死了一个。”葛叔的声音从对面铺位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前天是丙棚的，昨天是丁棚的，今天是甲棚的。明天不知道轮到哪个棚。”
“怎么死的？”陈墨问。
“累死的。”葛叔说，“南山口那边，一天定额四十块石头。身体好的能扛住，身子弱的扛不住。扛不住就完不成，完不成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更扛不住。三天下不来，人就没了。”
“监工不管？”
“监工只管名册上有多少人活着。”葛叔翻了个身，“死在骊山的人，比死在长城的还多。但谁会在乎？他们都是刑徒，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就是竹简上的一个编号。死了，划掉就是了。”
棚屋里安静了。
陈墨盯着黑漆漆的棚顶，感到一阵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荒谬感。
他来自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时代，然后他穿越到了一个把人当牲口用的时代。在这里，一个人的生命价值，还不如一头牛。至少牛还能耕地，死了也会被吃掉。而刑徒死了，就只是划掉一个编号。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层级。
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他才能保护更多人，也才能改变一些事。
赵乙、葛叔、许直、鲁安……这些在他身边的人，都不该死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陈墨就去了采石场。
这是他搬到匠人棚后的第一个早晨，也是他第一次以“匠人头目候选”的身份进入工作面，而不是以搬运工的身份。
王奉已经让人传了话：南山口的监工们都知道，丙棚的“黑夫替”现在算技术匠人，可以自由在各组之间走动，指导工艺。
这让陈墨的行动方便了很多。
他先从打孔组开始。打孔组有二十多人，每人手持铁凿和铁锤，在巨大的石料上凿出一个个孔洞，方便后续放入楔子。陈墨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问题很明显——打孔的角度不统一，有的人打垂直孔，有的人打倾斜孔，深浅也没有标准。
“大家停一下。”陈墨拍了拍手。
打孔组的刑徒们停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新来的，凭什么指手画脚？
“我叫墨授，屯长让我来跟你们说说打孔的事。”陈墨不卑不亢，“打孔不是打个洞就行，孔的角度和深度，决定了后面劈石省力不省力。”
他拿起一把铁凿，在一块废料上做了个示范。先画了一条线，然后沿着线打了三个孔——第一个浅，第二个深，第三个中等深度。每个孔都有轻微的角度倾斜，向着石料的中心线汇聚。
“这个叫三楔孔。楔子放进去后，你一锤下去，石头会顺着你画的线裂开。不像以前，石头乱裂，废料多。”
有人半信半疑。陈墨让一个老匠人上来试。老匠人按照他的方法打了孔，放入楔子，一锤下去——石头沿着画线裂开了，裂缝光滑平直。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声。
“这就叫专业。”陈墨说，“从今天起，打孔组全部改用三楔孔法。谁不会的，我手把手教。三天之内，所有人都要换过来。”
有人不服气：“凭你说了算？”
陈墨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监工走了过来，手里握着鞭子，冷冷道：“屯长的命令。你再多嘴，鞭二十。”
没有人再说话了。
陈墨看着监工走远，心里知道，光靠王奉的命令是不够的。他必须让这些刑徒真正相信“三楔孔法”对他们有好处——更省力，更高效，完得成定额，少挨鞭子，多吃两口饭。
他从打孔组走到劈石组，又从劈石组走到搬运组。每个组他都停下来，讲十几分钟，手把手教。虽然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在教人的时候，动作流畅、思路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刚挨了十棒的刑徒。
到中午时分，他的名声已经在采石场传开了。
“那个新来的，真有两下子。”
“听说是魏国人，齐国老匠人的徒弟。”
“管他哪国的，能让我们少挨鞭子，就是好人。”
陈墨吃着午饭，靠在石堆上，听这些议论从身边飘过。他不参与，只是听着。
赵乙从搬运组跑过来，给他带来一个消息。
“跛六跟斜眼今天没来采石场。”赵乙压低声音，“听说大豺让他们去东边的山头了，不知道干什么。”
“东边？”陈墨皱眉。东边是营地的另一头，那里堆放的是废弃石料，一般没人去。
“我偷偷跟过去看了看。”赵乙的声音更低了，“他们在废料堆里翻东西，好像在找什么。我怕被发现，就赶紧回来了。”
陈墨放下手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回去干活，不要再去看了。”他说，“我来处理。”
赵乙点点头，匆匆跑了。
陈墨眯着眼睛看了看东边的方向。大豺在废料堆里找东西？废料堆里除了碎石什么都没有。除非——他在找工具。
秦代严禁刑徒私藏兵器，哪怕是废铁、铁凿、铁锤这类工具，没有监工许可也不能私自带离工作面。如果大豺让跛六和斜眼去废料堆找什么东西，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能直接去废料堆查看，那会引起怀疑。但他可以让别人去。
傍晚，陈墨回到匠人棚，找到葛叔。
“葛叔，东边的废料堆，平时有人管吗？”
葛叔正在磨凿子，头也没抬：“没人管。废料，谁要那东西。”
“如果有人从废料堆里拿东西，算不算私藏？”
葛叔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陈墨，似乎在琢磨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算。”葛叔说，“但没人查。废料堆里的东西，大多是断了的凿子、裂了的锤头、磨秃了的铁楔子。拿回去也没用。”
“如果有人拿了废料堆里的东西，去做什么不好的事呢？”
葛叔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磨石和凿子，认真地看着陈墨。
“你是说大豺？”
陈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葛叔叹了口气：“墨授，我跟你说句实话。大豺在骊山三年了，手下十几号亡命之徒。他能在骊山当这么久的棚头，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而是因为监工们需要他。”
“监工需要他？”陈墨问。
“对。刑徒几百号人，监工才十几个。管不过来。大豺帮监工维持秩序，不让刑徒闹事、逃跑。作为回报，监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捞点**宜——比如收新人的铺床奴，比如多分一口饭。”葛叔顿了顿，“你赢了他，让他在丙棚的人面前丢了面子。他不会放过你的。不是因为他有多恨你，而是因为如果他不找回场子，以后就没人怕他了。”
陈墨听完，沉默了很久。
葛叔说的，和他在现代军队里学到的管理心理学如出一辙——在任何封闭的群体中，都会产生非正式的领导力。大豺就是丙棚的非正式领袖。监工们虽然不屑于和他打交道，但也乐于维持这种平衡，因为用一个小头目控制几百个刑徒，比用十几个监工强行压制要省事得多。
但问题是，他现在要在这个非正式权力结构中生存，就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要么替代大豺，要么找到比大豺更强的保护伞。
替代大豺？他现在没有那个实力和根基。更强的保护伞？王奉算一个，但他还不够强。
嬴成。只有嬴成。
陈墨必须在下个月嬴成来骊山时，给他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让嬴成愿意把他从骊山带走。只有离开骊山，他才能真正脱离这个泥潭。
但眼下，他必须先防住大豺的暗算。
夜晚。陈墨没有回匠人棚，而是提前潜伏在丙棚附近的一个暗处。
赵乙白天带来的消息让他警觉。废料堆、东边的山头、大豺的人……如果他是大豺，想除掉一个眼中钉，最稳妥的办法不是亲自动手，而是制造一个“意外”。
骊山到处都是意外——塌方、落石、滚木、失足坠崖。每天都有刑徒死在这些意外里。只要做得干净，没有人会追究。
陈墨等了一个时辰，月亮升到了中天。丙棚里的**多已经睡了，鼾声和梦呓声此起彼伏。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黑影从丙棚后门溜出来。
不是大豺，而是那个跛六。
跛六走路姿势很奇特，左腿比右腿短一截，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拖。他摸黑走向营地东侧的废料堆，四顾无人后，从废料堆里翻出一个东西，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陈墨没有惊动他。他记住了跛六取东西的位置。
等人走远后，他摸到废料堆前，蹲下来，借着月光翻找。
废料堆里确实都是破损的工具——断了的凿子、裂了的锤头、磨秃的铁楔子。大多已经生锈，看起来毫无用处。
但陈墨翻了十几件后，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根约两尺长的铁条，一头被打磨得很尖锐，另一头缠着布条做成手柄。这不是废料堆里的东西——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这是一件简易的**，或者说，是一件**工具。
陈墨把铁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很粗糙，但足够致命。
他的心沉了下去。
大豺让人准备凶器了。不是打他一顿，不是吓唬他，而是真的要他的命。
他必须改变策略。
陈墨把铁条放回原处，没有动。然后他回到匠人棚，躺在床上，开始重新规划。
第二天一早，陈墨找到王奉。
“屯长，我有件事想禀报。”
王奉正在喝粥，嘴里嚼着一块咸菜，含糊不清地说：“说。”
“有人私藏凶器，意图**。”
王奉咀嚼的动作停了。
“谁？”
“我不确定是谁，但我看到了凶器。”陈墨把昨晚在废料堆看到铁条的事说了，但没有提自己蹲点的事情，只说是“去东边方便时偶然看到”。
王奉放下碗，站起来，脸色阴沉。
“走，带我去看。”
他们到了废料堆，陈墨翻找了一会儿——铁条不见了。
王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陈墨：“你在耍我？”
“不敢。”陈墨保持平静，“昨晚确实在这里。被人拿走了。”
“你认为是谁？”
“我不敢说。”陈墨说，“但我在丙棚得罪过一个人，这个人手下有几个心腹。如果屯长愿意查，可以查查丙棚昨夜谁提前离开过棚屋，或者今天早上身上有没有新伤。”
王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
“我是刑徒，没有权力查任何人。”陈墨说，“我只能把事情禀报给屯长。屯长管不管，是屯长的事。”
这句恭维话说得很到位。王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会让人看着。”王奉说，“但你要小心。如果真有人要杀你，不是报一次官就能解决的。”
“属下明白。”
陈墨退出帐子，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王奉不会真的去查。私藏凶器、意图**，这种案子在骊山太多了。一个刑徒死了，换一个就是了，王奉不会为一个“黑夫替”费太大功夫。
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把这件事正式上报了。如果以后他出了事，王奉就会受到牵连，因为他“知情不报”。这样一来，王奉就有了保护他的动机。
这是陈墨的一步暗棋。
从王奉帐子出来，陈墨直接去了医吏郑三的棚屋。
郑三正在研磨草药，看到陈墨进来，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一个**。
“伤又发作了？”郑三问。
“不是。”陈墨坐下，“我想跟医吏学点东西。”
郑三的手停了一下。
“学什么？”
“认字。秦篆。”
郑三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陈墨。
“你一个刑徒，学认字做什么？”
“因为我想活下去。”陈墨说，“在这个地方，不认字，就只能一辈子搬石头。认了字，或许能多活几年。”
郑三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墨以为他要拒绝了。
“每天傍晚，半个时辰。”郑三说，“不要白学。你得帮我磨药、切草、烧炉子，抵学费。”
“成交。”
陈墨知道，认字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另一个关键。只有识字，他才能读懂公文、律法、典籍，才能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才能利用规则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郑三虽然只是个医吏，但他识字、懂药、会写字。在骊山这个文盲遍地的地方，他是一个难得的知识来源。
傍晚，陈墨如约来到郑三的棚屋，帮他磨了一筐草药，然后开始学字。
郑三教他的第一个字，是“秦”。
“秦者，禾名也。”郑三用毛笔蘸了墨，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秦地宜种禾，故以禾为国号。你写。”
陈墨拿起郑三递给他的一根短毛笔，笨拙地在竹简上模仿。他的手握着冰冷的铁制武器能稳如磐石，但握着这轻飘飘的毛笔，却像握着一根稻草，怎么都写不直。
“重写。”
陈墨又写了一遍。
“重写。”
第五遍时，郑三终于点了点头：“行了。明天教你写第二个字。回去吧。”
陈墨走出郑三的棚屋，天已经快黑了。他攥着那根短毛笔——郑三送给他的，虽然只值几文钱，但对他来说，这是一把比任何兵器都重要的武器。
他走过丙棚时，看到大豺正蹲在棚门口，和几个心腹低声说话。月光下，大豺的脸像一块粗糙的石头。
大豺抬起头，看到了陈墨。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闪烁。
陈墨没有停留，径直走回了匠人棚。
躺下后，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默默列出他目前拥有的资源和潜在的盟友：
资源——王奉的信任（脆弱的，暂时的），郑三的识字课（刚刚开始），葛叔的经验和忠告（有限的），赵乙的忠诚（真诚的，但能力有限）。
潜在盟友——嬴成（尚未见面，未知），更高级的官员（接触不到）。
威胁——大豺及其手下（直接的、致命的），秦法的无差别打击（只要犯错，没有豁免权）。
时间窗口——嬴成下月初来骊山，大约还有二十天。
他必须在二十天内，在采石场做出看得见的成绩，让王奉有底气向嬴成推荐他。同时，他要学会足够多的秦篆，至少能读懂简单的公文。还要防住大豺的暗算——不是被动应付，而是主动瓦解。
第二天开始，陈墨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
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去采石场指导各组改进工艺。他让打孔组的刑徒用木尺量孔距，统一标准；让劈石组的刑徒用画线器在石料上画线，保证裂纹平直；让搬运组的刑徒用木杠代替徒手搬石，减轻体力消耗。
每一项改进都不大，但叠加在一起，效果惊人。
到第八天的时候，南山口采石场的日产石料已经从原来的两百块增加到三百二十块，提高了六成。废料率从三成降到了一成半。运输组的牛车损坏率下降了四成，因为陈墨让人给车轮加了简易的铁箍——虽然不知能撑多久，但至少比纯木轮耐用。
王奉亲自到采石场看了一遍，回到帐子后，连夜写了一封信给咸阳的少府，说“骊山陵工程南山口段实验新法，成效显著，恳请嬴成大人早日莅临指导”。
信是写给嬴成的。虽然名义上是“恳请莅临指导”，实际上是向嬴成炫耀：我这里出了个能人，你快来看。
同一天傍晚，郑三教陈墨写了第一百个字：“安”。
“安者，静也，定也。”郑三写完，看了看陈墨写的那一笔歪歪扭扭的“安”，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这一生，能求得一个安字，就了不得了。但骊山的人，都不安。”
陈墨放下笔，看着竹简上那个歪扭的“安”字。
“医吏，你觉得我能活着离开骊山吗？”
郑三收拾药材的手微微一顿。
“能。”他说，“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问这个问题。问了，就容易死。”
陈墨没有再问。
夜风吹过骊山，带着碎石场的粉尘和远处刑徒营的低语。月亮爬上东山，将银色的光洒在这片巨大的工地上。
两千年前的这个夜晚，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蜷缩在一间破旧的匠人棚里，手里攥着一根短毛笔，闭着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写着那个刚刚学会的字——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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