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伦敦的雨下了整整三天，肯辛顿区一家古籍修复店的地下室里，伊莱·瓦伦丁正盯着手里那本十七世纪的羊皮纸乐谱发呆。
不是发呆，是在听。
他指尖悬停在纸页上空三毫米处，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银白色的短发在台灯下泛着一层冷光。旁人看来那不过是张布满霉斑的旧纸，但伊莱能听见——几百年前抄谱员落笔时哼唱的小调，修道院管风琴的残响，甚至还有墨水渗进羊皮纸纹理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这些东西跟活的一样，挤在泛黄的页面上低声絮语。
他从十二岁就知道这是一种能力，不是什么诅咒。但也确实没什么用——毕竟人类听不见，血族不屑听，狼人听完了也记不住。
不过当格里姆·“老锁”在电话里说出数字时，伊莱还是放下了乐谱。
“你说多少钱？”
“一万两千英镑，”老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着金属零件的碰撞声，“修复一对机械义耳，维多利亚时代的工艺，内置齿轮放大结构。委托人是个有钱的老血族，听了你小子上次的活儿之后点名要你来修。我手抖得不行，这细活儿干不了。”
伊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指尖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这双手什么都握不牢，也什么都打不碎——因为他是混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算什么东西的混血。
但他修东西很稳。古籍、钟表、乐器、骨瓷，什么破碎的玩意儿到他手里都能恢复原样。不是技术好，是老锁教的手艺加上那点莫名其妙的能力——他能听见器物本身的声音。破损的陶瓷会发出细微的嗡鸣，断开的齿轮会嘎吱作响，而那些被修好的东西会安静下来，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叹息。
“地址发我。”他说。
委托人住在一栋维多利亚式的公寓大楼里，电梯是老式的铁笼升降机，上升时整个轿厢都在抖。伊莱靠在铁栅栏上，在公寓前厅，一个**发的中年女人正在往墙上糊海报。
海报上印着一个醒目的红**头剪影，被一把银剑从正中贯穿。下面是大号的黑体字——“怪物猎人协会第47期招募公告：你是否有勇气直面黑暗？”
红发女人转过身来，四十出头，圆脸，穿着沾满浆糊的围裙，看起来像是社区里最普通的居委会大妈。但她脖子上挂着一枚硬币大小的银徽章，上面刻着与海报相同的狼头穿剑标志。
“小伙子，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她热情地掏出一张**，塞进伊莱手里，“我们协会有两百年的历史，正规注册，福利齐全。你看起来身板不错，眼神也好，一看就是个有潜力的。”
伊莱低头看了一眼**上那些热血沸腾的**，又看了看眼前这位笑容可掬的大妈，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荒诞——一个血族和狼人的混血，正在被一个猎人协会的大妈拉拢入会。
“抱歉，我手劲儿不太够。”他说。
电梯在他身后叮的一声开了门。
15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每扇门都厚重得像银行金库。他找到1508，按了门铃。
开门的瞬间，一股百年老血族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旧书、檀木和某种深埋地下太久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马库斯·弗莱彻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栗色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靠在门框上打量伊莱的表情，像在审视一件拍卖会上刚亮出的拍品。
“伊莱·瓦伦丁，”马库斯念他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老锁说你手艺好，但我没想到你本人也这么……精致。”
这种眼神伊莱太熟悉了。血族看他，总觉得他身上沾着狼人的野味儿。狼人看他，又觉得他那张脸那身骨架分明是血族的模子。两边都嫌他不够纯，东西两不是，永远只配站在阳光和月光都照不到的夹缝里。
但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东西在哪儿”。
马库斯把一只胡桃木的盒子放到茶几上。盒子里躺着一对黄铜和皮革制成的机械耳廓，精密得像是从达芬奇手稿里直接抠出来的。数十个微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气孔的开合能调节声音的远近大小，贴近看还能看到耳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