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陛下养狐狸日常  |  作者:奶油红豆  |  更新:2026-05-13
朝会------------------------------------------,殿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殿内点了上百盏烛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从正一品的三公九卿到从五品的各部郎中,黑压压地排到殿门口。所有人垂着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人敢东张西望。,面前垂着十二串玉藻。玉藻是**进贡的白玉串成的,每颗珠子都打磨得一模一样,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冷光,把他半张脸挡在后面。百官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骨节分明,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头,发出极轻的“笃笃”声。那是他在听人说话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均匀,不疾不徐。但底下站着的人都知道,那个声音一旦停下来,意味着陛下要开口了。工部侍郎正在汇报南边修堤的事。他站在殿中央,手里捧着一本折子,念得额头冒汗。“……襄阳段堤坝需加固石方三千六百块,所需银两已报户部核准,工部侍郎听见那个声音停了。他的后背瞬间绷直,手里捧的折子边缘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襄阳的堤,三年前修过一次。当时拨银八万两,报的是‘百年之固’。三年后又要加固。上次修的堤,还在不在。”,又直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上次修的堤……尚在。只是今年江水比往年大,有几处堤段出现裂缝,需要加固。裂缝。”贺敬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他面前的玉藻纹丝不动,连风都没有带起来。“三年前用八万两修的堤,三年后出裂缝。工部当时验过,说堤身坚实,可御百年洪水。验收的人是工部左侍郎,现在还在任。”工部左侍郎就站在工部侍郎身后,听到自己的官职被点了出来,脸色刷地白了。他颤巍巍从队列里站出来,跪在殿中央。“臣……”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搓过的,“臣当年确实亲自验过襄阳堤,当时堤身确无问题。这三年来臣再未去过襄阳,不知为何会出现裂缝。你不知。”贺敬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就是复述了一遍他的话。工部左侍郎不敢再接话。他把额头贴在地砖上,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抖动,带动着衣领上那根官翎不停摇晃。。上百号人站在那里,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工部左侍郎就地免职,交大理寺查。襄阳知府、同知一并查。襄阳堤重新勘验,由都察院左都御史亲自去。”,工部左侍郎被人架出去的时候,脚上的官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只靴子掉了,露出白色的布袜,那只靴子就孤零零地横在门槛边上。没有人敢上去捡。两旁的官员全部低着头,不少人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谁也不敢抬手去擦。,停留了片刻。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太极殿里只有烛火烧得噼啪响的声音。底下的官员只能看见他搭在扶手上那只手,食指有节奏地点着龙头,“户部今年的秋税,还有三个府没交上来。”他说。,跪在殿中。“回陛下,三个府的秋税昨日已入京,臣今日正要上折子禀报。臣……昨日入库,”贺敬截断了他的话,“朕前日问你,你说还在催。催了三天没催到,昨天一天全入库了。”,没说出话来。“你催了三个月催不来的银子,朕在朝堂上问了一句,一天之内全到了。是你这个户部尚书没有尽力,”贺敬的手指停了,“还是地方官没把你的话当回事。”,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落在面前的地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臣……不敢。是臣办事不力。办事不力,”贺敬把他上回说过的话又拿出来说了一遍,“上次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朕让你继续做这个户部尚书。这次又是这四个字。朕的朝堂上,什么时候‘办事不力’也能当饭吃。户部尚书罚俸半年,三个府的主官各降一级。年底之前秋税再收不齐,让他们自己来跟朕说。”
户部尚书跪着不敢动。贺敬收回目光,手指重新开始点在龙头上。后面一个时辰,殿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汇报。贺敬始终坐在那里,坐姿几乎没有改变过,只在有人回话的时候微微侧一下头。他说话的声音一直不紧不慢,但这一个时辰里,两个侍郎被免职,三个知府被降级,一个巡盐御史被革职抄家,湖北一省的官员有一半被记了过。
散朝的时候,孙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百官齐刷刷跪下去,额头碰地砖,碰出“咚咚”的闷响。那道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来的。然后所有人按官阶高低依次退出太极殿,没有人敢转过身去背对着龙椅离开,全部面朝贺敬,倒退着走出大殿。
最后一个官员退出殿门之后,贺敬靠在龙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从龙椅上站起来,从侧门出了太极殿。
赵匡守在侧门外,看见他出来,立刻跟上去。贺敬走路的速度极快,朝服的下摆在身后翻卷,沿途的内侍和宫女全部退到墙边跪下。他目视前方,步伐没有任何停顿。
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拐角后面缩着一个白色的小东西。白白蹲在墙根底下,两只前爪揣在胸口,脑袋缩着,耳朵压平贴在脑袋两侧。平时它看见贺敬都会扑上去扯他的袍角,但今天它蹲在原地没动。它的鼻尖动了动,在闻他身上的气味,闻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盯着地面的一块砖缝,不敢看他。
它感觉到了他身上还没散干净的那股气势。那种在太极殿里削了四个官员乌纱帽之后留下来的气息,像刀锋上残存的一丝寒意,冷冽冽地挂在他周身三尺之内。
贺敬低下头,看见它那双蓝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它吸了一下鼻子,耳朵动了动,想往前挪又不敢,后腿已经微微抬起来了,又缩回去,重新蹲好。它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贺敬弯腰,捏着它的后颈把它提起来。它在半空中蜷成一团,比平时更乖。把它塞进袖子里,袖子里面比外面的空气暖和多了,它在袖子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身体,把脑袋探出来搁在袖口边沿。贺敬的袍角重新开始翻卷,他迈步往明光殿走去。
白白在袖子里拱了一下,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它盯着他的下巴,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他的手腕内侧。那个地方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它舔完就把头缩回袖子里,尾巴从袖口伸出来,轻轻晃了晃。回到明光殿,贺敬坐在桌案前批折子。他的朝服已经脱掉了,换了一件深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簪子的末端从发髻里露出一截。袖口挽到手腕上面一些,露出一小截前臂。他批折子的姿势很专注,右手执笔,左手按在折子上,眼神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偶尔眉头微微动一下。他在看折子的时候不抬头,不说话,桌上的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白白趴在他脚边。它把自己卷成一个圈,头枕在自己的尾巴上,后腿蹬着贺敬的靴子侧面。它睡得很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毛茸茸的白肚子在呼气和吸气之间微微鼓起来又扁下去。偶尔它的耳朵动一下,可能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声音,然后耳朵又垂下去,继续睡。
贺敬批到第三摞折子的时候,脚边的那团白色忽然翻了个身,从侧卧变成了仰躺。它的四条腿朝四个方向叉着,嘴巴张开,有细微的呼噜声从喉咙里传出来。它的尾巴压在身子底下,只有尾巴尖翘出来一截,在地上无意识地扫了扫。
贺敬低头看了它一眼。它的一只后腿正蹬在他的靴面上,肉垫踩在靴面上那一点点皮革上,凉凉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写。批到一份折子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他多看了两眼,眉微微皱起来。底下睡觉的那只白毛团子刚好又翻了个身,后腿蹬在了他小腿上。他低头,拿笔的那只手微微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墨点。他用空闲的左手把那本折子翻过去,压在最底下。殿里很安静,只听见笔落纸面的沙沙声和脚边传来的均匀呼吸。
晚饭的时候,白白醒了。被香味熏醒的。鼻子先动耳朵竖起来,最后眼睛才睁开。御膳房今天送来的菜里有一道红烧蹄髈,酱汁收得浓,八角桂皮的香味混着冰糖的甜气,从食盒打开的那一刻起就把整个偏殿熏透了。
白白从地上弹起来,踏踏踏跑到饭桌旁边,跳上椅子,又跳上桌子,蹲在红烧蹄髈的盘子旁边。它的鼻子快要贴到盘沿上了,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看贺敬。
贺敬从书案那边慢慢走过来,走到桌前坐下。他看了一眼那只蹲在盘子旁边的狐狸。它立刻把前爪端端正正并拢,在桌子上坐好,尾巴规规矩矩地圈在自己身上,抬头看他的眼神纯良得很。
贺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蹄髈肉,没有看它。蹄髈炖得很烂,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油亮亮的,肉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
白白的脑袋跟着那块肉移动。贺敬把肉放进自己碗里,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吃得很规矩,每口饭嚼的次数固定,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白白从盘子旁边挪到他的碗旁边,蹲在那里,眼珠子跟着他的筷子来回转。
贺敬夹了一筷子青菜,白白没跟。筷子移向红烧蹄髈的盘子,夹起一块带着皮的肉,白白的脑袋立刻从左边歪到右边。那块肉被夹到了贺敬的碗里。白白的脑袋跟过去,停在碗沿旁边,耳朵往前竖着,嘴巴微微张开。
贺敬夹了一块瘦肉,放在碟子边沿上。白白凑过去闻了闻,叼走了。
它吃东西的时候要先把肉放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用侧面的牙齿撕。肉块对于它的嘴来说太大了,它撕了半天只撕下来一小条,嚼了几口就咽下去,然后又去撕。等贺敬把一碗饭吃完,它才把那块肉吃干净,嘴巴周围的白毛沾了一圈酱汁,褐色的,像涂了一层酱色的口红。
贺敬低头看它。它**嘴巴上的酱汁,抬头冲他眯了一下眼睛。
这天晚上吃饭比平时多花了小半个时辰。太监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桌上装红烧蹄髈的那个盘子旁边,整整齐齐码了一圈碎骨头。那是白白啃剩下的。管膳食的太监在记录上又多写了一笔:“狐食蹄髈半只。”
晚上的洗脚水是孙太监亲自端进来的。铜盆很大,盆沿足有半寸宽,里面盛的洗脚水是温热的,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草药气。艾叶、几样药材在水底下沉着,被热水泡出了淡褐色的汤。孙太监把铜盆放在龙床前头,盆底碰到地砖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他又从旁边的小炉子上提了一壶滚水放在旁边备用,壶嘴还冒着白气。
贺敬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寝衣。白色的中衣料子很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双小腿。常年骑**人,腿部线条修长结实,脚踝的骨节格外突出,像两块被皮肤包裹的硬石头。
孙太监跪在铜盆旁边,用一只木瓢舀了一点滚水兑进盆里,又用手指伸进去搅了搅试温。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做完这些就退到一旁,躬身等着。
贺敬把脚放进水里。热水漫过脚踝的那一刻,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后颈的肌肉松了一点。他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脚趾在水底动了动,水面荡起一圈浅浅的波纹。
白白原本趴在床尾的被子上,正用前爪拨弄被角上垂下来的一根穗子。它听见水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贺敬的脚泡在铜盆里,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脚踝。白白从被子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地毯上,然后一步一步往铜盆的方向走。走到离盆还有一尺远的地方,它停住了。蹲下来,前爪并拢,歪着头看着铜盆里的水。艾叶的药香飘进它鼻子里,鼻尖动了动。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它离铜盆很近了,盆沿的高度刚好到它的胸口。贺敬的脚在水里微微动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层波纹,热气比之前更淡了。
白白把两只前爪搭在盆沿上,后腿蹬着地面,把自己撑起来,刚好露出一个脑袋。它低头看着水里贺敬的脚,看了几秒。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水面靠近盆沿的位置。
铜盆里发出极轻的水声。
舔完那一下,它把舌头缩回去,咂了咂嘴。不知道是艾叶的味道还是老姜的味道,它似乎觉得还行,又低下头喝了一口。
这次喝了一大口,是真的在喝洗脚水了。它用舌头把水卷进嘴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声音。
孙太监的眼角抽了一下。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这只狐狸在干什么。他当了三十多年的太监,伺候过无数的皇室成员,给皇帝端过洗脚水,给太后端过洗脚水,给太子端过洗脚水。洗脚水他见多了,但他从来没见过洗脚水被人喝掉的,更别说是被一只狐狸喝掉的。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想把笑压下去,没压住,只好把目光转向一旁的烛台,假装在检查烛芯是不是歪了。
贺敬低头看着这一幕。那只白毛团子正趴在铜盆边沿上,两只前爪悬空在盆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水。它把嘴伸到水里,在他左脚脚背旁边找到了一处水面,伸出粉色的舌头对着那处水面哗啦哗啦地卷。它的耳朵向前竖着,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尾巴尖刚好扫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它喝了几口,停了一下。然后它换了个姿势,绕到铜盆的另一边,重新把爪子搭在盆沿上,这次的目标是贺敬右脚脚趾旁边的水面。它把鼻尖凑过去,先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开始舔他的脚趾。从大脚趾开始,一根一根地舔过去,每一根脚趾都仔细舔了一遍。它舔完右脚脚趾,抬头看贺敬。
贺敬靠在床架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把脚抽走。他低头看着这只白毛团子趴在他脚边,下巴上的白毛湿了一小片,鼻尖上沾了一滴水珠,蓝色的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它的嘴巴周围还有晚饭时候蹭上去的酱汁痕迹,被洗脚水冲淡了一些,留下浅浅的淡褐色印记。
孙太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他心里想着,这只狐狸大概是整个大梁唯一敢趴在皇帝脚边喝洗脚水的活物。今天朝堂上那些跪在太极殿里的官员,要是知道这只狐狸同一时刻在这边干的事,怕是要疯。
“水凉了。”贺敬把脚从铜盆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脚踏上。孙太监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的棉布,跪下去要给他擦脚。孙太监端着铜盆退了出去。盆里的水比端进来的时候少了一点,他自己知道那少的部分不是全被陛下泡脚用掉的。他现在每次做完记录,都会在最后加一句关于那只狐狸的内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写,但他觉得这件事值得被记下来。毕竟,一只狐狸能把皇帝逗笑这种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贺敬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腰际。寝殿里的灯已经灭了,今晚没有月光,整个屋子黑漆漆的。
白白从床尾跳上来。它照例在床中间偏左的位置找到自己的归宿。然后它的两排奶牙咬住贺敬寝衣的袖子,开始来回扯。它闭着眼睛,嘴巴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四条腿隔几秒就蹬一下,大概是梦见了什么。
贺敬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耳边的咕噜声。他没有把袖子抽回来。过了很久,他在黑暗中出声。“再喝洗脚水就把你送回偏殿。”枕头上那个白毛团子,尾巴在睡梦中轻轻摇了摇。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