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肉都有，上桌不难看，但也就是个过得去。
烟是八块钱一包的，酒是镇上产的高粱酒，二十五一瓶。
没婚庆，没司仪，请了村里的刘叔主持，他当过几年村干部，能说会道，不怵场。
礼服是在县城租的，八百块。
小兰穿上去的时候，我没敢一直看。
扫了一眼就转开了。
好看。
不是那种很夸张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安安稳稳的好看。
她本来就瘦，白，骨架小，那件礼服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我不知道该怎么夸。
就说了句："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
"你也挺好的。"
我穿的是一件新买的西装，三百多，袖子稍微短了一点，但扣上扣子看不太出来。
我妈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
不是伤心，是那种又高兴又心酸的红。
她等了八年，等到了这一天。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来。
她摆了摆手：
"别站着了，客人要来了，去门口接人。"
我就去了。
那天是个晴天，有风。
棚子被吹得一阵一阵的响，顶上的塑料布鼓一下、瘪一下，像是随时要掀开。
亲戚们陆续到了，找桌坐，寒暄几句，说两声恭喜。
但那种恭喜里面，有真有假。
真的少，客气的多。
有几个亲戚笑着跟我妈说话，转头就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我耳朵尖。
坐在主桌，听见后面那张桌上，我二姑妈在跟人说：
"大山也不容易，四十多回相亲都没成，到头来找了个三十的裁缝，也不知道人家图他啥。"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图啥？图他老实呗。老实人好拿捏。"
有人笑了一声。
我手里的筷子没动。
旁边还有人在说，声音更小，但我还是听见了：
"听说那个姑娘一直没嫁人，她爸走了之后一个人看铺子，图的说不定就是有个人搭伙过日子。"
我妈坐在我斜对面。
她在擦眼角。
用手帕，弯着头，往下够着擦，怕别人看见。
但我看见了。
她不是委屈嫁给谁，是委屈这辈子到这一步了，办个婚宴，来的人坐在她儿子的酒席上，吃着她买的菜，嘴里还嚼着闲话。
我放下筷子。
手攥着，想站起来。
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三十二年了，我从来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小兰坐在我旁边。
她也听见了。
我知道她听见了，她耳朵比我好使。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然后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就碰了一下。
意思是：不用。
我把拳头松开了。
但心里那股劲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棚子顶的塑料布又鼓起来了。
风比刚才大了。
07
正席开始的时候，气氛稍微好了一点。
菜上了，酒倒了，刘叔说了几句场面话，让大家举杯。
我**手帕收起来了，换了张笑脸。
我和小兰站起来敬酒。
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走。
我端着杯子，每桌说一句"谢谢大家来"。
就这一句，说了十四遍。
小兰跟在我旁边，比我多说几句，但也不多，客客气气的，不卑不亢。
敬到第八桌的时候，是我三叔那桌。
三叔拉着我的手，说：
"大山，你爷爷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得高兴。"
我鼻子发酸，嗯了一声。
小兰帮我接了话：
"三叔放心，我们会好好过的。"
三叔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好。"
这个"好"字说得重。
我听出来了，三叔是真心觉得好。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最后一桌敬完，我和小兰回到主桌。
菜上了七八道了。
我正准备坐下来。
吴婶突然从旁边那桌凑过来，酒杯端着，脸上笑嘻嘻的。
"大山啊，你这新媳妇不错嘛，手巧的人过日子都有准。"
她话锋一转。
"就是啊，有个事儿，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筷子停了。
吴婶没看我妈，继续说：
"我前两天去镇上买菜，路过马强的饭馆，听见白芳在里头说话。"
一听见这个名字，我胃里头猛地紧了一下。
"她说什么来着，原话我记不全了……大概意思就是，你这婚宴办得太寒碜了，不如去她饭馆办，好歹才像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