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瓣心

一眼万年------------------------------------------。，他像是从若宁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不敢来。他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感到困扰，怕自己控制不住的目光会让她觉得冒犯。。，越是满脑子都是她。。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递给他银子的时候，手指**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这顿点心算我请的”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对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他派人打听了她的一切——她喜欢吃什么点心，喜欢看什么书，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在什么时辰去花园散步。他知道她不喜欢应酬，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被人催婚。他甚至知道她每个月都会去城南的书肆买书，知道她最喜欢的那家糕点铺子叫什么名字。，却不敢让她知道他的存在。，他明白了一件事——她不喜欢他。。那几块碎银子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善举，和她路上喂过的流浪猫、施舍过的乞丐没什么区别。她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他了。，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景王以“商议江南水患之事”为由，来到了尚书府。若轩是他的幕僚之一，两人关系匪浅，常有往来，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殿下，这是江南那边送来的急报，”若轩将一份文书双手呈上，神色凝重，“今年梅雨季节提前了，长江水位暴涨，沿江几个州县都有被淹的风险。户部那边还在扯皮，说拨款的事要再议。”
景王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再议？”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等他们议出结果来，百姓的房子都泡在水里了。”
若轩苦笑：“殿下息怒，户部那边也是没办法，今年的预算已经超了不少，再拨款就要动军费了。兵部那边肯定不干。”
景王将文书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军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你先把江南那边的情况摸清楚，哪些州县最危险，需要多少银子，我要一个准确的数字。三天之内给我。”
“是。”若轩应道。
公事谈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若轩注意到，景王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告辞。他坐在那里，手指还在桌面上轻叩，目光却有些游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若轩心里明镜似的。
他跟了景王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这位殿下的心思。三年前那场提亲虽然无疾而终，但殿下的心，从来没有从那件事上收回来过。
“殿下，”若轩主动开口，“舍妹近日身体不大好，前些日子发了高热，养了好几天才见好。臣本想多陪陪她，可公事缠身，实在是分身乏术。”
景王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病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可若轩听出了那一瞬间的紧绷。
“已经好了，”若轩忙道，“就是身子还有些虚，大夫说要好好将养。她性子又倔，不肯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今儿个还带着丫鬟出门逛去了。”
“去哪了？”
问完这句话，景王似乎觉得有些失态，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若轩识趣地没有点破，答道：“大概又是去城南的书肆了。她最爱去那儿淘书，拦都拦不住。”
景王没有接话，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
城南的书肆。他知道那个地方。他甚至知道她每次去都会买什么类型的书——游记、风物志、杂谈，从来不买诗词歌赋。他还知道她每次都会顺便去街角的糕点铺买两盒桂花糕，一盒自己吃，一盒带回来给府里的人。
他知道她的一切。
可这些“知道”，除了让他更想她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若轩，”景王放下茶盏，忽然问道，“令妹……最近可有议亲？”
若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殿下，舍妹的性子您也知道，上次的事闹成那样，父亲现在也不敢逼她。她说不想嫁人，谁劝都没用。”
不想嫁人。
景王垂下眼睫，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因为不想嫁人，还是……只是不想嫁给他？
他没有问出口。这个答案，他三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时候不早了，”景王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然，“我先——”
他话没说完，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大人，”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小姐回府了，带了桂花糕，让小的给您送一盒过来。”
若轩看了景王一眼，发现这位素来沉稳的殿下，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进来吧。”若轩说。
小厮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可以看到回廊的转角处，一抹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景王的目光追着那抹青色，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若轩，你先去取江南那边往年的水文记录，我在此处等你。”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若轩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殿下的心思。这三年，殿下每次来尚书府，都会“恰好”出现在若宁可能出现的地方。有时候是花园，有时候是回廊，有时候只是远远地站在某个角落，看一眼，然后走开。
他甚至怀疑，殿下答应来商议公事，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能有机会见若宁一面。
一个最受宠的皇子，为了一个拒绝了他的女子，卑微到这个地步。
若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去取文件，留景王一人在书房。
景王走出书房，沿着回廊慢慢走着。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出来透透气，只是随便走走，没有任何目的。可他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移动——回廊的尽头，是花园，花园旁边是通往内院的月亮门。
他走到月亮门边，停住了脚步。
不能再往前了。
再往前就是内院，是他不该去的地方。他已经太越界了。
景王站在月亮门边，望着花园里的景致。正值暮春，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一只橘色的猫趴在假山上晒太阳。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轻盈的，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过身。
月亮门的另一边，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缓缓走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似乎正在读着什么有趣的内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鬓边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几缕碎发被风吹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若宁愣在原地，手中的书差点滑落。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墨色的锦袍，白玉的腰带，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可让她失态的，不是他的气势，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的脸。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她看过无数次——在清晨醒来时的枕边，在深夜加班的办公室里，在婚礼的请柬上，在殡仪馆冰冷的棺椁里。那是她刻进骨血里的记忆，是她在无数个夜晚反复描摹的面容。
沈远征。
她的未婚夫，她的搭档，她用尽一生去爱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面前这个人，和沈远征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只是长得像。是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弧度，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皱眉的方式，他抿唇的角度，他看着人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着的光——
都一模一样。
若宁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她想喊，想叫，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眶开始发烫。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她以为前世的那个若宁已经死了，连同所有的爱与痛都埋葬在了另一个时空。她以为她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做一个寄情山水、不问世事的自由人。
可当这张脸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所有的“以为”都碎成了齑粉。
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她只是把那些伤口埋在了最深处，假装它们不存在。可那些伤口从来没有愈合，它们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
而现在，这张脸像一把刀，把所有的伪装都剖开了，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景王也愣在了原地。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以为她已经回内院了，他以为他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花园就好，他没有想到她会从月亮门的另一边走过来，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
那不是厌恶，不是抗拒，甚至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那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震惊，像是痛苦，像是不敢相信，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光。
他从来没有在她眼中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若……”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可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若小姐？太生疏了。若宁？太唐突了。
她不喜欢他。他不能做任何让她觉得冒犯的事。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滴落在青色的衣襟上。
景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你……”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若宁没有回答。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看着那双她以为只能在梦里才能看到的眼睛。
沈远征。
她在心里喊了无数遍这个名字。
可她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沈远征。他是景王，是景国最受宠的皇子，是这个朝代最尊贵的人之一。他和沈远征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而已。
可那又怎样？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上前一步，想伸手去触碰那张脸，想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太累了产生的幻觉。可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想告诉他，她好想他。想告诉他，这三年来她每天每夜都在想他。想告诉他，她对不起他，她没有保护好自己，她猝死在办公桌上，她辜负了他的牺牲。
可她说不出一个字。
景王看着她哭泣的样子，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他只知道，她哭了，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想伸手去帮她擦眼泪，可他不敢。
他想问她为什么哭，可他不敢开口，怕自己的声音会发抖。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离她几步之遥，却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花园里很安静。
海棠花还在轻轻摇曳，蝴蝶还在花间飞舞，那只橘色的猫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着盹。
可若宁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这张脸，和那场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她哭了很久，久到翠儿从后面追上来，看到这个场景吓得脸都白了，不知道该先安慰自家小姐还是先给景王请安。
最后还是景王先开了口。
“送你家小姐回去休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天凉，别让她在外面待太久。”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疼得几乎要裂开。
她哭了。
她在他面前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这么难过，他只知道，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她哭。
翠儿小心翼翼地扶住若宁的手臂，小声问：“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若宁摇了摇头。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走吧，回去。”
她转身朝内院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追上去，忍不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是不是他？
可她知道不是。
沈远征已经死了。死在那场任务里，死在十一颗**下，死在她最爱他的那一年。
面前这个人，只是长得像他而已。
只是长得像而已。
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