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个字——“回”。
“回”。不是“回来”，是“回”。它不是一个完整的词，是没有说完的话，是被水洇掉了另一半的字。也许它想说“回家”，也许想说“回去”，也许想说“轮回”。他蹲在井沿边上，看着那口井。井水很黑，看不到底。他的倒影在井水里很模糊，像一个人在水底下看他。
井水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他的倒影在动——不是水波让倒影变形，是那个倒影自己在动，在对他说了一句话，用只有他能看到的口型：“下来。”
陆沉退后了一步。井水恢复了平静，他的倒影也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他没有下去。
四、灯影
在村子里待了三天，陆沉把每一间屋子都看了一遍。每间屋子里的陈设都一样，桌子椅子床台灯，台灯亮着。唯一的区别是每盏灯的灯罩颜色不同——有的白，有的黄，有的绿，有的蓝。有些颜色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甚至叫不出名字，那些颜色只属于很久以前的年代。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他数了数，一共六十三间屋子。六十三盏灯，六十三杯水，六十三张叠好的被褥。六十三个人在这里住过，在他来之前刚离开。
**天晚上，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某间屋子里传来的，是从地下传来的，从井里传来的，从这棵榕树的根须里传来的。那声音很远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说话。他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的调子像在叫他的名字。“陆沉。”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泥土，泥土是凉的，但泥土下面有东西在动，在呼吸，在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词。不是“陆沉”，是“回家”。
那个声音在说“回家”。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这个村子里那些消失了的人说的。他们不是搬走了，不是死去了，是回家了。回到这棵榕树的根须里，回到这口井的井底，回到这片土地最深处的黑暗里。他们的房子还留着，灯还亮着，水杯里的水还是热的，因为他们没有走远，他们一直在——在墙壁里，在瓦片下，在青石板的缝隙中。他们看着陆沉走进每一间屋子，摸过每一杯水，关掉每一盏灯，然后在陆沉离开之后把灯重新点亮，把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