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女警问我为什么不跑

"晚上睡觉也不要钱啊。"
"为什么要跑？"
荧光灯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女警手里的笔停了。
不是写完了停的，是写到一半停的。笔尖嵌在纸面上，墨水洇了一团。
她不知道。
她当了三年**，做过凶杀笔录，做过**案笔录，做过一个父亲抱着孩子遗体来报案的笔录。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她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回答。
不是"我害怕"。不是"他们打我"。不是"我想妈妈"。
是——那里睡觉不要钱。
为什么要跑？
沉默持续了很久。长到门口的男同事转过身去，肩膀耸了一下。长到墙角的暖气管子滴了三滴水。
女警深呼吸。一次不够。又来一次。
"那你之前呢？"她尽量平稳地问，"在去那个地方之前，你住在哪里？"
"大姑家。"
"大姑对你好吗？"
裴瑾又思考了一下。他每次回答前都会认真想一想，像在计算。事实上他确实在计算。
"喝一杯热水，一块钱。吃一顿饭，三块钱。洗一次热水澡，两块钱。"他说，"浩浩哥喝水吃饭都不花钱。过年还有压岁钱。"
"浩浩哥是谁？"
"大姑的儿子。比我大两岁。"
女警的笔又走了几行。纸面被浸湿了一小块，她用袖子蹭了一下。不是蹭纸。
"后来呢？"
"后来就存不下来钱了。"裴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上的茧子黄且厚，不像孩子的手，像一截老树根。"九岁那年，我想吃一碗馄饨。走到店门口，看了半天。三块五一碗。我只有两块。"
他停了几秒。
"站了好一会儿。王婆婆叫我进去，给了我一碗。没收钱。"
"那是你最后一顿——？"
"嗯。第二天在学校门口，有个男的说跟他走管吃管住。我就跟他走了。"
女警的指关节白得像骨头要顶出来。
她想问：九岁的孩子，遇见陌生人，就这样走了？你不害怕吗？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一个喝水都要花钱的地方。一个连一碗馄饨都吃不上的孩子。有人告诉他"不要钱"，他为什么不走？
门口那个男同事拿了一杯水进来。白色纸杯，热的，冒着气。放在裴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