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黑土地上的二两粮  |  作者:七三旅人  |  更新:2026-05-12
刨冻粪这门学问------------------------------------------,林小禾才知道,前两天那些活儿——扫雪、劈柴、收拾院子——全是热身运动。真正的“下马威”,从第三天正式开始。,准确的说是凌晨四点半,葛德厚就来砸门了。不是敲门,是砸。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拆了,整面墙都在抖,窗户纸哗哗作响。林小禾从睡梦中被震醒,以为是**了,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房梁。“起来了起来了!”葛德厚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股白气,“今儿个刨冻粪,早点起,晚了粪都冻实了刨不动!”。有人摸黑找鞋,有人把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有人脑袋撞到了炕头的墙上骂了一句娘。**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发出一声哀嚎,那声音像杀猪似的,拖着长长的尾音:“——救——命——啊——别叫了,”林红梅在被窝里闷声说,“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我就是抒发一下感情。”**国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竖得像刺猬,“你们想啊,在北京这个点儿,我刚从酒馆喝完酒回家睡觉;在这儿,我要去刨粪。这落差,搁谁谁受得了?”。她学会了晚上睡觉不脱棉裤——脱了第二天早上穿的时候冻得慌,直接穿着睡,第二天起来就省了一道工序。这个经验是她昨天晚上自己琢磨出来的,实验了一宿,效果不错,就是翻身的时候裤腿子会拧成麻花。,发现炉子又灭了。这炉子就是个祖宗,得哄着伺候着,稍不留意就给你脸色看——灭给你看。她蹲下来扒拉炉灰,发现里面还有点火星子,赶紧找了张旧报纸点着,又塞了几块碎煤,趴在灶台口鼓着腮帮子使劲吹。吹了三口,火苗子“噗”地窜了起来,差点把她的刘海燎了。“好家伙,”**国裹着棉袄晃出来,看见她趴在地上吹火的样子,“林小禾,你可真是咱们知青点的妈。那你叫我一声妈,我听听。妈——”**国叫得干脆利落,连犹豫都没犹豫。“妈”叫得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你还真叫得出口。这有什么叫不出口的?”**国理直气壮,“你给我烧水、给我补裤子、给我手绢裹手,比我亲妈还亲。叫声妈怎么了?应该的。我可没给你补过裤子。快了。”**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两个破洞,“你看这俩窟窿,再穿两天,我膝盖骨就要出来见人了。到时候你不管,我就这么露着,反正丢的是咱们知青点的脸。”
林小禾叹了口气,心想这人真是把她拿捏得死死的。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旧布——是她从北京带来的,原想着将来自己做件什么,现在看是保不住了——放在炕沿上,算是答应了。
早饭是苞米面糊糊泡昨天剩的大饼子。大饼子放了一宿,硬得像石头,泡在糊糊里得泡半天才能咬动。**国发明了一种新吃法——把大饼子掰碎了扔进糊糊里,搅成糊状,然后用勺子挖着吃。他说这叫“北大荒麦片粥”,还说自己将来要是回北京开饭馆,这道菜就是招牌。
“你回得去吗?”陈志强推了推眼镜,冷不丁来了一句。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戳中了所有人心里最不敢想的那件事。回城——这两个字在知青的心里就像一道伤口,平时盖着捂着,谁也不碰,碰了就疼。
**国勺子停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了:“回不去就在这开呗。到时候我开个‘双榆树大饭店’,你们都是原始股东。林小禾,你负责蒸馒头;红梅,你负责收钱;志强,你负责算账——你不是说你数学好吗?”
陈志强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林小禾低头喝糊糊,没参与这个话题。但她心里记住了刚才那两秒钟的沉默——那种沉默比她之前在火车上感受到的任何寒冷都要冷。
吃过饭,天刚蒙蒙亮。葛德厚带着八个知青往屯子东边走,边走边介绍:“咱们屯的粪场在东边,离屯子一里地。冬天农闲,主要的活就是积肥。刨下来的冻粪拉到场院上,开春化了,掺上土,就是最好的肥料。”
“粪场。”**国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我会大早上去一个叫‘粪场’的地方。”
葛德厚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习惯了就好。”
粪场到了。
林小禾站在粪场边上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该把那碗大碴子粥喝得那么干净。
这是一个大约半个足球场大的空地,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粪堆。不是一种粪,是好几种——马粪、牛粪、猪粪、鸡粪,还有人的。各种粪冻在一起,冻成了一个巨大的、多层的、形状不规则的……她不知道该叫它什么。说它是山吧,它有层次;说它是雕塑吧,它臭。
当然,零下三十几度的天气里,粪也冻得邦邦硬,臭味倒是比夏天小多了,但那股子“粪味儿”还是顽强地存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扎了根,挥之不去。
葛德厚从牲口棚拉来一辆架子车,车上放着四把镐头、两把铁锹。他拿起一把镐头,在最近的一个粪堆上比划了一下:“看好了,我给你们示范一下。”
他抡起镐头,一镐下去,冻粪裂开一道口子,碎块崩出去老远。第二镐,一块脸盆大的粪块被撬了下来。第三镐,连在下面的也松动了。几下子工夫,地上就滚了一堆碎粪块。
“瞅明白没?”葛德厚把镐头往**国手里一塞,“轮着来,谁累了换人。刨下来的装车,拉到场院卸了再回来。晌午之前,这堆得见底。”他指了指那堆大约一人高的粪山。
**国握着镐头,表情庄严得像接过了一面**。他深呼吸一口,把镐头高高举过头顶,大喝一声——“嘿——!”
镐头落下,砸在粪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镐头弹了回来,他的虎口震得发麻。粪堆上只留下一个白印子。
葛德厚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钟,说了一句:“你没吃早饭?”
“吃了!”**国急了,“吃了两碗糊糊一个大饼子!”
“那使点劲。这粪岁数大了,跟你犟。”
**国被这句“粪岁数大了”噎得说不出话,抡起镐头又砸了四五下,终于刨下来拳头大的一块。他弯腰把那块粪捡起来,端详了一下,突然乐了:“你们看,这粪里头有苞米粒。这牛消化不好啊。”
“你管它消化好不好呢,你刨就是了。”林红梅站在远处,捂着鼻子,离粪堆至少有十米远。
“不是,我是在分析。”**国把那块粪举得更高了,“你们想啊,牛吃了苞米没消化又拉出来了,说明这饲料浪费了。咱们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让牛把苞米消化了,那咱们屯一年能省多少粮食?”
葛德厚听到这里,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过身去假装点烟,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笑。
林小禾接过镐头试了试。她力气没**国大,但胜在稳。她一镐一镐地刨,不快不慢,瞅准一个裂缝使劲,几下子就撬下来一大块。葛德厚在旁边看了,难得地点了点头:“这闺女行,手底下有准头。”
**国不服气:“那我呢?”
“你——”葛德厚看了看他,“你有准头,就是准头偏了点。你刚才那几镐,刨的部位都不对。刨粪不是刨地,你得顺着茬口刨。你瞅那裂缝,那是大自然的馈赠。”
**国凑到粪堆前面研究“裂缝”,研究了半天,回过头说了一句:“林小禾,你来帮我看看,这裂缝在哪儿呢?”
林小禾走过去,指给他看:“这儿,顺着这条线往下刨。”
**国顺她指的地方抡了一镐,果然刨下来一块不小的。“嘿!”他眼睛亮了,“林小禾,你真行。你要是个男的,咱俩拜把子。”
“我要是个男的,谁给你补裤子?”
“也对。”**国点点头,继续刨。
干了一个多小时,林小禾的手心开始疼了。她把手套摘下来看了一眼——手套是棉线的,已经磨得起了球,掌心那一片快透了。手心磨出了两个泡,不大,但按着生疼。她用指甲把泡掐破了,把手套重新戴上,继续刨。
**国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他没说话,但接下来干活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把镐头往自己这边挪,让林小禾少刨两下。
林小禾发现了,但没点破。
架子车装满一车粪,得有人拉到场院去。场院在屯子西头,粪场在东头,穿过整个屯子,大约二里地。这个活儿听起来比刨粪轻松,实际上并不。一车冻粪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在雪地里拉,车轮子打滑,得使足了劲往前拽,脚底下一滑就是一个跟头。
第一车是陈志强和另一个北京知青赵卫东拉的。俩人一前一后,拽着车把往前挣,走了不到一百米就滑倒了两个来回,粪块从车上滚下来,又得捡回去。等他们好不容易拉到场院卸了车再回来,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这样不行,”葛德厚皱了皱眉,“太慢了。得换个人掌车把。”
**国自告奋勇:“我来!****拉过板车。”
“你拉过板车?”
“拉过。我们胡同口老赵家搬家,我帮他拉过一车蜂窝煤。”**国接过车把,威风凛凛地站在架子车前面,活像一个要出征的将军,“你们都让开,看我的。”
林小禾看他那架势,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国拉着一车粪走了不到五十米,遇到一个小下坡。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能驾驭,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加快了脚步。车轮压在冰雪上,越滚越快,他的两条腿开始跟不上车轮的速度,整个人被车把拽着往前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哎哎哎——让一让让一让——控制不住了——!”
他连人带车冲进了路边的一个雪堆里。架子车翻了,粪块四散滚落,**国整个人扎在雪堆里,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一蹬一蹬的,像一只倒栽葱的兔子。
林小禾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脑袋从雪里***了。满头满脸都是雪,眉毛白了一层,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干草,整个人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国,你没事吧?”林小禾忍着笑问他。
**国把嘴里的干草吐出来,镇定地说:“没事。我刚才是在测试这个粪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物理稳定性。”
“物理稳定性?”
“对。测试结果是,这粪在高速运动状态下,不够稳定。”他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所以下次我得慢点。”
葛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叼着烟袋,表情平淡地说了一句:“你那不叫测试,你那叫翻车。”
林小禾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总是端着的、温温柔柔的笑,这会儿笑得毫无形象,一只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国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边笑一边说:“笑吧笑吧,笑完了帮我把粪捡起来。”
林红梅站在远处,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这一切,幽幽地说了句:“我觉得咱们八个里面,第一个疯的肯定是**国。”
“第二个是谁?”王秀兰问。
“咱们。”林红梅说,“被他气疯的。”
一上午,刨了三车粪。到晌午收工的时候,林小禾已经累得走路打晃了。她的手心破了皮,肩膀被镐头震得酸疼,腰像是被人打折了又接上。但她没喊过一句累,也没抱怨过一句。
**国倒是喊了。他喊了一上午,但不是抱怨,是给自己打气。他给每一镐头都配了音效——“嘿!哈!走你!下来吧您嘞!”——整个粪场都是他的声音,隔壁屯的**概都听到了。
回知青点的路上,**国突然问了一句:“林小禾,你今天刨了多少块粪你数过吗?”
“没有。数那个干嘛?”
“我数了。”**国伸出三根手指头,“我刨了三百多块。一块粪按半斤算,一百五十斤。我这一上午,跟一百五十斤粪较劲。”
“那你挺厉害的。”林小禾敷衍地说。
“我还有一个发现。”**国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发现这冻粪的味道,其实不那么难闻。”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你想想,零下三十度,什么味儿都冻住了。所以理论上讲,冬天刨粪,是刨粪的最佳季节。要是夏天刨,那味儿,啧啧啧——”他做了个捏鼻子的动作,“你想想都受不了。”
林小禾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国,你是我见过的——最会给自己找理由的人。”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了欣赏。”**国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留林小禾一个人在原地哭笑不得。
中午吃完饭,林小禾没休息。她找出针线,开始补**国的裤子。裤子的两个膝盖磨得只剩一层线了,风一吹就透。她拿那块旧布比了比大小,剪了两块方方正正的补丁,用针线密密地缝上去。针脚走得匀称整齐,每一针之间的间距都一样大,跟用尺子量过似的。这是**教的——**当年在街道缝纫组干活,针线活儿在全胡同都是出了名的。
**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探头看着那双在裤子上飞针走线的手,半天没说话。
“你这手艺,”他憋了半天,“要是搁古代,你肯定是个绣娘。”
“绣娘不补裤子。”
“那补什么?”
“绣花。绣鸳鸯、绣牡丹、绣凤凰。”
“那你给我绣个凤凰呗。”**国指了指裤*,“绣这儿。”
林小禾拿起针作势要扎他,他“嗷”地一声跳开了,笑着说:“我不说了不说了,你补,你补。”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了,这回声音正经了很多:“林小禾,谢谢你啊。我这裤子打我妈生了我,就没补过这么好看的补丁。”
林小禾没抬头,手上的针没停:“**不给你补?”
“我妈忙。我妈一天到晚糊火柴盒,糊一千个才挣八毛钱。哪有工夫给我补裤子?破了就破了,反正男孩子嘛,皮糙肉厚的,不怕冻。”
林小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她把最后几针收好,咬断线头,把裤子叠好递给他:“试试。”
**国接过裤子,在身上比了比,穿上,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两块整整齐齐的补丁,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林小禾,”他说,“你说你以后要是嫁人了,你老公得多有福气啊。”
林小禾把针别在线团上,收起针线笸箩,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别把裤子再磨破了。”
“那不能。”**国拍拍膝盖上的补丁,“这俩补丁,比我亲妈缝的还结实。”
下午继续刨粪。**国这回老实了,拉车的时候没再冲进雪堆里,老老实实一步一步地走,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他哼的是《我为祖国献石油》,把词改了:“我为祖国刨冻粪,冻粪有我也有你……”
林红梅实在受不了了,冲着葛德厚说:“葛队长,能不能给他换个活儿?他这样下去,我怕他把全屯的人都唱疯了。”
葛德厚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疯不了。他唱得挺好听的。”
**国一听这话,来劲了,嗓门又大了几分贝。
林小禾刨着粪,听着**国跑调的歌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忽然想到,如果来双榆树屯是命中注定的,那跟**国分到一起,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如果换一个人——一个沉默寡言的、悲观的、整天叹气的人——这几天的日子大概是另一番光景。
有了**国,刨粪都能刨出相声来。
收工的时候,夕阳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林小禾站在粪场边上,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充满了她的肺,清冽而新鲜。
“想什么呢?”**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是同样的姿势,手插在袖筒里。
“没想什么。”林小禾说,“就是在想,明天的太阳应该还会出来。”
“那肯定的。”**国说,“太阳不出来,咱们怎么刨粪?”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们踩着暮色往回走,身后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粪场一直延伸到屯子里。远处那两棵歪脖子榆树在夕阳里站成了两个沉默的老人,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通向了天空。
林小禾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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