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黑土地上的二两粮  |  作者:七三旅人  |  更新:2026-05-13
第一碗大碴子粥------------------------------------------,是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吵醒的。,带着一种想把肺咳出来的气势,中间还夹着几句含混不清的嘟囔。她睁开眼,天还没大亮,窗户纸泛着青灰色的光,炕席烙得她后背发烫,被子外面露着的鼻尖冰凉。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了咳嗽声的主人——**国。,自己裹着棉袄在炉子旁边睡着了,估计是冻着了。,摸黑穿上棉裤棉袄。棉裤是**给絮的,絮了二斤棉花,穿上去两条腿粗得像象腿,走路都迈不开步。她踮着脚尖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鞋,走到外间灶台边,发现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用葫芦瓢敲开冰面,舀了半瓢凉水倒进铁锅里,又从灶台下面的煤筐里拣了几块碎煤,把炉子捅开。,发出呼呼的声响。她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火慢慢旺起来,手上沾了煤灰,在指甲缝里黑了一圈。“谁在外头?”林红梅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起床气。“我,烧点热水。”林小禾压低声音,“你接着睡。你这人也太勤快了。”林红梅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被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又没动静了。,天已经大亮了。林小禾用搪瓷盆舀了半盆热水端进里屋,又把剩下的热水灌进暖壶里——暖壶是她从北京带来的,红色铁皮外壳,上面印着一朵***,已经磕掉了好几块漆。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叫大家起床。“起来了,水烧好了,洗把脸。”,一个个像蚕蛹似的在被窝里拱来拱去,谁也不肯先出来。陈志强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头发;王秀兰倒是伸出头来了,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睁开;**国最夸张,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被子和棉袄裹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头和脚。“**国,”林小禾拍了拍那个球,“该起了。”,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睛里全是***。紧接着,那只眼睛眨了眨,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球里传出来:“几点了?估计六点多。才六点多!”**国的声音骤然拔高,“****冬天能睡到九点!我妈不起床我就不起!”
“那你在北京还吃炸酱面呢,这儿有吗?”林小禾不紧不慢地说。
球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阵窸窣,**国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他的头发竖着,左半边脸的眉毛还是光溜溜的——昨晚烧掉的还没来得及长出来,脸上的睡印一道一道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被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人。他盯着林小禾看了两秒钟,忽然说:“林小禾,你是我见过的——最会叫人起床的人。”
“谢谢。”
“我还没说完呢,最会叫人起床的人,也是最烦人的人。”他一边说一边拿过搪瓷盆,把手伸进去沾了沾水,然后往脸上一抹,就算洗完了,“行,干净了。”
“……你脸上还有眼屎呢。”林小禾忍着笑说。
“那不是眼屎,那是青春的标志。”**国义正词严,“我们胡同的小孩儿都说,眼屎多的人心眼儿好。”
“谁说的?”
“我说的。”
林小禾叹了口气,放弃了跟他讲卫生的道理。
早饭是葛老蔫儿的大闺女送来的。葛老蔫儿姓葛,大名葛德厚,家里四个闺女,大闺女叫葛春燕,十八岁,黑红脸膛,两条大辫子又粗又长,说话嗓门大得能传到隔壁屯。她端着一个大号的搪瓷盆,盆里装着金灿灿的苞米面大饼子,另一个手拎着一只瓦罐,罐子里是咸菜疙瘩汤。
“我爸让我送来的,”葛春燕把盆往灶台上一墩,“趁热吃,凉了能砸死人。”她说完扫了一眼屋里的八个知青,目光在林小禾身上停了一下,“哟,你长得真白净。”
林小禾还没来得及说话,**国就从里屋窜了出来:“我也白净!你看我白不白净?”
葛春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无表情地说:“你白净?你脸上那黑的是煤灰吧?”
“那是我的魅力。”
“魅不魅力我不知道,反正挺埋汰。”葛春燕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上午九点上工,别迟到了,迟到了扣工分。”门板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震得窗户上的纸哗啦响。
**国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转头问林小禾:“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林红梅正喝着咸菜汤,差点呛死。
苞米面大饼子说是饼子,其实更像是一块压扁了的窝头,颜色跟土差不多,闻着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林小禾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第一口就明白了什么叫“味同嚼蜡”——不是味道像蜡,而是口感像蜡,粗糙、干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她强迫自己嚼了二十几下才咽下去,然后又掰了一块。
**国吃大饼子的方式跟她完全不同。他先是把大饼子举到眼前端详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用鼻子闻了闻,做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表情,接着一口咬下去,嚼了三下,眼睛突然亮了。
“诶?”他又嚼了两口,“这东西,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陈志强皱着眉头问。
“你要是把它想象成是玉米面发糕,那它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玉米面发糕。”**国一边嚼一边说,“你要是非把它跟北京稻香村的点心比,那它就是猪食。关键看你怎么想。”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要是活在战争年代,一定是个出色的思想**工作者——能把最难吃的东西说得让你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吃,这种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吃过早饭,离九点还有一个多钟头。林小禾趁着这点时间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几个男生的铺位跟遭了**似的,被子揉成一团,袜子东一只西一只,**国的枕头底下还压着一本缺了封面的书,她拿出来一看,是个手抄本,字迹歪歪扭扭,第一行写着“知青生活指南——**国著”。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条,永远不要跟老乡抢咸菜,他们腌了一辈子咸菜,你抢不过。第二条,上茅房之前先看看有没有猪,老葛家的猪喜欢蹲**。第三条……”
林小禾把书合上,放回了原处。她决定不告诉**国她看过这个,因为第三条后面还有更离谱的内容。
八点三刻,葛德厚来了。他还是那件光板老羊皮袄,头上戴一顶狗***,帽耳朵没系,耷拉着像两只狗耳朵。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门,只是朝屋里喊了一声:“出来吧,领你们去队部,分派活计。”
八个人鱼贯而出。林小禾走在最后面,她把门带上,顺手检查了一下门栓——这是她爸教她的,出门之前检查门窗,日子久了就成习惯了。
双榆树屯不大,从知青点走到队部也就十来分钟。一路上**国东张西望,像个来旅游的,看见什么都新鲜。他看见一坨冻得邦硬的牛粪,指着说:“这是啥?”葛德厚头都没回:“牛拉的金疙瘩。”**国反应了两秒钟,然后“噗嗤”笑了,一路上再也没敢乱指。
队部是屯里最大的一间房子,土坯墙,瓦顶——这个“瓦”不是真正的瓦,是那种灰黑色的洋灰瓦,有好几块碎了,用油毡纸补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双榆树生产大队**委员会”,毛笔字写得不怎么样,“革”字多写了一横。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屯里的干部模样。正中间坐着的是大队长刘德财,五十来岁,方脸膛,厚嘴唇,一双眼睛不大但有神,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子还在冒烟。看见知青们进来,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东北人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调调,“坐吧,别站着。炕上坐,地上也有板凳,自个儿找地方。”
八个人挤挤挨挨地坐下。林小禾坐到了炕沿上,发现炕烧得挺热乎,**底下暖烘烘的。**国没抢到炕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离炉子最远,缩着脖子直哆嗦。
刘德财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先是欢迎词,大意是“*******教导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这一段他说得挺顺溜,显然已经背了很多遍了。然后他开始介绍双榆树屯的情况:全屯一百二十三户,五百七十一口人,耕种面积三千七百亩,主要作物是苞米、大豆、高粱,副业有养猪、养鸡、编筐。
“你们八个,”刘德财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暂时不分到各户去,就住在知青点。集体吃,集体住,集体劳动。工分按劳力评,男的十分,女的八分。满勤一天十分,十分年底折多少钱,看收成。”
**国举了举手:“刘队长,我问一下,咱这儿一年能挣多少钱?”
刘德财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这个嘛,不好说。前年收成好,一个工分折两毛二;去年遭了**,一个工分折八分。今年嘛……看老天爷的意思。”
**国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一天十分就是两块钱不到,一个月满勤才六十块钱,还得扣掉口粮钱、菜金、杂费……他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林小禾注意到他的表情,想笑又忍住了。
刘德财分配完大概的规章**之后,让葛德厚带着知青们认认门——供销社、磨坊、牲口棚、卫生所。供销社是屯里唯一能买东西的地方,一间小屋,柜台后面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酱油、醋、咸盐,墙上挂着几匹布和几双解放鞋。林小禾看了一眼价目表,一包火柴两分钱,一斤盐一毛三,一斤红糖九毛——她口袋里一共只有十五块钱,那是**偷着塞给她的,用布包了三层,缝在棉袄里子里。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国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林小禾,你带了多少?”
林小禾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实话说吧,”**国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就带了八块钱。我爸给我塞了五块,我妈塞了三块,他们以为很多了,但我刚才一算,八块钱够买啥?买个寂寞。”
“你少花点就是了。”
“我倒是想少花,”**国一脸愁容,“可我一看那些东西就手*。你知道我看见那缸红糖的时候啥感觉不?就跟看见亲人了似的。”
林小禾真服了他了。
中午饭是在队部吃的。刘德财说“头一顿算是接风”,让食堂做了顿像样的——大碴子粥、土豆炖酸菜、咸鸭蛋。大碴子粥是东北特色,苞米粒子用大锅熬的,熬得稠稠的,金黄金黄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香得不行。林小禾从来没闻过这种香味——不是精致的、细腻的那种香,而是粗犷的、厚实的、带着柴火味儿的香,闻一口就让人想起“吃饱”这两个字。
**国端着一碗大碴子粥,表情虔诚得像在庙里上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闭上眼,品味了足足五秒钟,睁开眼,眼泪汪汪地说:“林小禾,我收回我之前说的所有话。”
“你之前说什么了?”
“我说北大荒狗都不**。我错了,狗拉不**我不知道,但这粥是真的香。”他又喝了一大口,“我**国对天发誓,从今天起,谁敢说大碴子粥不好喝,我跟谁急。”
林小禾端着自己的那碗,用勺子慢慢搅着。粥里掺了些红芸豆,芸豆煮得开了花,软糯香甜。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确实是好喝的,但她心里清楚,这种“好喝”里有一半是因为她已经饿了三天了。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吃什么都是人间至味。
土豆炖酸菜就更绝了。酸菜是屯里自己腌的,酸得恰到好处,土豆炖得绵软,吸饱了酸菜的汤汁,入口即化。**国就着酸菜吃了两碗大碴子粥,又要了第三碗。刘德财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对葛德厚小声说了一句:“这小伙子,能吃。”
葛德厚点点头:“一顿顶我一天。”
**国假装没听见,继续吃。
下午的活是整理知青点的院子。院子里的积雪要铲出一条路来,玉米秸围墙要加固,柴火要劈好码整齐。这活不算重,但对八个从城里来的青年来说,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林小禾分到了扫雪的活。她拿着一把大扫帚——扫帚是用高粱穗子扎的,比她在北京用的那种大两倍,沉得像扛了一棵小树。她挥了两下就胳膊酸了,但她没吭声,一下一下地扫,把雪从院子中间推到两边。雪**,但底下是冰,扫帚碰到冰面就打滑,得使巧劲。她琢磨了一会儿,找到了窍门——扫帚斜着推,利用自重压过去,冰面上的雪就能扫干净。
**国就没这么顺利了。他被分到劈柴的活——这活儿在东北农村是最基础的之一,但也最考验技术。一把大斧头,一截圆木,得把圆木劈成一块块的柴火。**国抡起斧头,第一下劈偏了,斧刃擦着木头边过去,砍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木头成精了!”他甩了甩手,“它躲我!”
葛德厚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使斧头使出了镰刀的架势。”
**国不服气,又抡了一斧头。这一斧头倒是劈中了,但劈得太正,斧头卡在木头中间,拔不出来了。他抱着木头,连木头带斧头一起举起来,往地上砸了几回,斧头还是纹丝不动。最后他整个人站到木头上去踩,像踩跷跷板一样,好容易把斧头翘了出来,自己却一**坐到了雪地上。
林小禾扫着扫着扫到了他旁边,看他那狼狈样,忍不住笑了:“你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国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上的雪,“我这叫热身。你们城里人不懂,劈柴这门手艺,讲究的是——先跟木头培养感情。我这刚跟它认识,还不熟,等熟了它就听话了。”
林小禾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笑着笑着,看见**国的手——手背上有昨晚烫伤的水泡,手心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的血泡,虎口处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她脸上的笑容淡了,放下扫帚,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那是**绣的,白底蓝花,角上绣着一个“禾”字——走过去递给他。
“把手裹上,别让血蹭到柴火上。”
**国看了看她的手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难得地没有接话。他把手绢接过去,笨拙地缠在右手虎口上,缠得歪歪扭扭的,像给伤员包扎的绷带。
“林小禾,”他低着头缠手绢,声音忽然轻了很多,“你这人,是真的好。”
林小禾没接茬,转身回去继续扫雪了。但她走着走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把雪原染成了橘红色,远处那两棵歪脖子榆树在光里像两个弯腰的老人。林小禾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她即将生活的地方——土坯房、苞米秸垛、压水井、远处地平线上冒烟的烟囱,一切都很陌生,很冷,很荒。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觉得害怕。
也许是因为那碗大碴子粥。也许是因为那个用手绢缠虎口的瞬间。
也许是——她还没想清楚的原因。
屋子里传来**国的声音,他正对着另外几个人吹嘘自己今天的劈柴成果:“你们知道吗?我后来悟了,劈柴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什么叫巧劲?就是把木头当成****,心里想着它,一斧头下去,保准劈开。”
林红梅的声音冷冷地接上:“那你劈开了几根?”
“呃……半根。”
“半根?”
“就是那根砍进去拔不出来的那一根嘛,算半根。”
屋里一阵爆笑,笑声从窗户纸缝里挤出来,飘在傍晚的空气里,像一缕看不见的炊烟。
林小禾笑着摇了摇头,推门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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