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麻窝------------------------------------------，山路愈发狭窄陡峭。，两侧是收割完毕的苞米地，秸秆一捆捆码在地头，露水打湿了捆绳，泛着微凉湿气。前行不到两里，土路渐变成碎石小径，再往前，便只剩被行人脚步踩出的野草小道。踏入青松岭山门，脚下尽是厚厚的草稞子，蜿蜒隐入林间深处。，沉稳扎实。，视野不过二三十步远近。道路两旁林木错落伫立，朦胧树影在雾中静默矗立，宛若一排沉默的守山人。头顶松涛呜咽，风声沉沉，好似整座大山都在低声叹息。晨露浓重，片刻间便打湿半截裤腿，浸透布鞋，脚趾头透着刺骨凉意。他却浑然不在意，目光始终警惕扫视两侧山林。，早已刻进他骨髓。前世数十年进山往返，哪棵树木歪斜、哪块岩石开裂、哪道山坳蕨菜繁茂，在他脑海里俨然一幅鲜活的山林地图。，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只为挣扎讨生活。寒冬冒雪进山碰运气，只求套住一只野兔、捡拾两只冻僵山鸡，拿到集市换几斤粗盐、几尺粗布。每一次进山都如同赌命，运气尚可便能带回些许口粮，运气不佳便空手而归，归家还要承受家人数落。那时的他，只觉大山索取太多——夺走大哥性命、压垮父亲左腿、耗尽力气半生劳碌，到老孤苦无依，连个送终之人都未曾留下。，心底却无比踏实笃定。：哪道山沟盛产天麻、哪面山梁孕育灵芝、哪处山坳野蜂云集、哪种树根暗藏名贵药材。前世至死都未能参透的生计门道，重生归来的他，早已了然于心。。。那片野生天麻窝仍完好无损，足足小半亩地，长势繁茂。前世他曾听邻村刘老六随口提及，那片天麻窝是秋日偶然发现，次年便蔓延成整片坡地。可刘老六始终未曾细说具**置，只含糊道过后山三道沟往西，穿过白桦林便是。那时的他满心怯懦，不敢涉足深山腹地，即便知晓线索，也从不敢探寻。。，他都能精准寻到三道沟的方位。，脚步自会指引方向。这条岔路向左偏十五度，跨过两道干涸河沟，翻过一道低矮山梁，便能听见三道沟潺潺溪水声。那道山沟常年山泉潺潺，溪水从石缝间缓缓渗出，清冽微凉。沟畔土层肥厚松软，背阴避风，半阴半阳的缓坡地貌，正是野生天麻最偏爱生长的环境。，解下水壶抿了一口山泉。凉水沁入喉间，冰得牙根发酸。他抬手抹去嘴角水渍，抬眼望向天际。晨雾渐渐稀薄，灰白天光穿透林冠洒落，估摸着已是清晨八点。秋日白昼短促，他必须在午后三点前动身返程，否则暮色降临，难以走出深山。
他将水壶别回腰间，紧了紧肩上枪带。祖传老鸟铳斜挎后背，枪口朝下，药池用油布仔细包裹严实，严防露水浸湿**。这是父亲年轻时惯用的老式前装鸟铳，发射铅子散弹，覆盖面广，准头寻常却威力十足，三十步内即便遇上凶悍野猪，也能一击重创。
林长青轻轻拍了拍枪托，低声自语：“老伙计，这一世，咱俩一起闯出好日子。”
转过一道山弯，前方林间豁然开阔。
一片成片白桦林映入眼帘。树干挺拔笔直，灰白树皮上遍布天然斑驳纹路，宛若一只只凝神观望的眼眸，在薄雾中静静凝视山林岁月。林长青心头骤然一跳，脚步微微凝滞——到了，穿过这片白桦林，便是三道沟。
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快步穿行林间。鞋底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沙沙轻响，惊扰了草丛中觅食的松鸡，扑棱着翅膀振翅远飞，消失在密林深处。
行至白桦林尽头，一道低矮土梁横亘眼前。翻越土梁，眼前景致瞬间豁然开朗。
三道沟尽收眼底。
虽称作山沟，实则是山泉常年冲刷形成的平缓山坡，坡度约莫二十多度，从山脊缓缓绵延至山脚谷底。沟底山泉叮咚流淌，水声清亮婉转，宛若远处有人轻弹老旧古琴，余韵悠悠。
沟畔草木繁茂，以栎树、槲树为主，树叶大半染上秋黄，层层落叶铺满地皮，满目金黄。林下杂草稀疏，厚厚的腐殖土层松软肥沃，踩上去绵软厚实，仿若踏在海绵之上。
林长青伫立坡顶，自上而下缓缓扫视整片坡面，目光细致入微，如同木梳梳理纹路般不曾遗漏分毫。片刻后，眉头微微蹙起。
有些不对劲。
居高临下望去，坡面植被过于茂密，蕨类杂草、低矮灌木丛生遍布。天麻成熟后的直立茎秆本应高出杂草一截，极易辨认，可他扫视一圈，竟未见丝毫踪迹。
难道是老孙头年岁记错了方位？
还是那片天麻窝根本不在此处？
林长青并未急于下定论。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拨开脚边一丛蕨草，仔细查看土层。黑褐色腐殖土松软潮湿，指尖轻易便能**土中两指有余。这般土质、湿度、背阴环境，全然契合野生天麻生长习性。
天麻属腐生植物，无叶无花，平日里仅有肉质根茎深埋地下，依靠与蜜环菌共生汲取养分。唯有成熟时节，会抽出一根紫褐色直立茎秆，形似细笋，辨识度极高。
他站起身，沿着坡面横向缓步前行，边走边低头紧盯地面植被。
走出约莫五六十步，脚步陡然停下。
前方现出一小块空地，植被相较别处明显稀疏，几丛矮草零星生长，黑褐色腐殖土层**在外。而空地边缘，一根紫褐色茎秆笔直破土而出，手指粗细，顶端已然干枯弯折，微微勾起。
是天麻杆！
林长青呼吸骤然一紧，心底泛起一阵欣喜。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茎秆，干枯脆弱，稍一用力便应声折断。显然地下天麻早已完全成熟，若再不及时采挖，不出时日便会腐烂土中。他将断杆拨至一旁，从腰间抽出砍柴刀，小心翼翼俯身开挖。
砍柴刀刀尖轻***土层，微微向上撬动，一大块黑褐色腐殖土顺势翻起。
土层之中，一块圆润的天麻静静卧在泥土里。
那是一块品相上乘的野生天麻。
个头约莫拇指粗细，三四寸长短，通体呈黄褐色，表面环绕着一圈圈细密环纹，形似蜈蚣步足，顶端留着干枯芽疤。品相虽非顶尖，却表皮完好，无虫眼、无烂斑，干净规整。
林长青将天麻捧在手中细细端详片刻，小心翼翼放进后背竹篓。他没有急于继续采挖，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一眼望去，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以这块天麻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视线所及竟有不下二十根天麻茎秆。有粗有细，有的彻底干枯，有的尚带几分**绿意，稀稀落落分布在足足两分多地的坡面上。不少茎秆被落叶遮掩，只露出短短一截；有的则毫无遮挡，笔直挺立，醒目显眼。
小半亩天麻窝，老孙头所言半点不假。
林长青蹲在原地，心绪翻涌，一时怔愣失神。前世为糊口，他能奔波几十里山路；为换取几毛钱药材，敢蹲在崖边冒险挖掘整日。可他从未见过这般成片生长的野生天麻。天麻本就珍稀金贵，野生逐年锐减，寻常能偶遇三两株已是难得，整片坡地连片生长，他往日连做梦都不敢想象。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泥土，俯身开始专心采挖。
他深谙赶山规矩，手法细致轻柔。先持砍柴刀在天麻周遭两寸处下刀，深深撬松土层，再徒手一点点扒开周边泥土，待整块天麻完全显露，才轻轻完整取出。绝不能损伤表皮，一旦破皮磕碰，药材品相大跌，**商人定会肆意压价。
一块、两块、三块……
起初挖出的个头偏小，皆如第一块般拇指粗细。挖到第十余块时，砍柴刀刀尖触碰到一物，触感坚硬中带着柔韧弹性，绝非普通石块。他放缓动作，层层剥离周遭土层，露出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块天麻远超寻常规格，比成年男子拇指还要粗壮，长度近乎小臂，通体黄褐色泽温润，环纹细密规整，顶端七八道芽疤层层叠起，宛若含苞莲花。这是他前世今生见过最大的野生天麻，再无其二。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如同呵护襁褓婴孩，轻轻放进竹篓，又垫上干草隔绝磕碰。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林长青几乎始终弯腰俯身，不曾直起身歇息片刻。
顺着坡面稳步推进，每一株天麻都轻挖轻取，竹篓内一层干草一层天麻，码放得整整齐齐。晨露早已浸透全身衣裤，裤腿沾满泥泞，指甲缝塞满黑土，右手虎口被刀柄磨出一道泛红勒痕，他却全然沉浸其中，毫无察觉。
竹篓愈发沉重，渐渐趋于满载。
估摸着已有三十斤左右鲜天麻，再装便会溢出。他寻到沟边平整石板，将篓中天麻尽数倒出，仔细分拣归类：大、中、小个头分作三堆。那些比小拇指还要纤细的幼嫩天麻，他尽数原样埋回土层，分毫不动。
这是山里人世代恪守的规矩——挖大留小，给山林留足生机，来年方能生生不息，永续收成。
分拣完毕，中等个头天麻重新装回竹篓，大大小小合计鲜天麻足有二十余斤。个头硕大的极品天麻，他单独用旧褂子包裹严实，打成包袱系在胸前。
二十多斤鲜天麻，晾晒成干货能出五六斤。按照前世记忆的行情，干天麻一斤售价十五元，五六斤便是近百元巨款。在1978年的乡村，一百块足够全家三口三月口粮，能给秀秀缴清一学期学费，能给小梅扯一身崭新布料做新衣。
林长青将胸前包袱系紧，又弯腰将翻挖过的土层重新回填夯实，表面铺满枯叶伪装，外人根本看不出此处有人采挖过。
他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山林静谧安然，唯有山泉叮咚、鸟鸣偶尔掠过。阳光穿透林冠缝隙，洒落斑驳光影，落在身上暖意融融，驱散了山间深秋的寒凉。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异响。
既不是雷鸣，雷声远比这更为厚重绵长；也不是树木倾倒，树体坠落会有清脆断裂与落地轰鸣。这声响，像是重物从高处坠落，狠狠砸在坚硬岩石地面，咚的一声闷响过后，伴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动静。
林长青猛地转头，目光紧锁声响传来的方向。
那边，正是鹰嘴崖！
他第一时间便想藏匿天麻，前去探查究竟。
但历经半生风霜的阅历，早已褪去十八岁少年的莽撞冲动。六十年人生经验告诫他，深山听闻不明异响，切勿贸然上前，首要之事便是寻找掩体隐蔽身形。
他猫腰快步退至一棵粗壮栎树后，将竹篓与天麻包袱藏入茂密灌木丛，盖上蕨草遮掩，从外面丝毫难以察觉。随后摘下后背鸟铳，扳开击铁、备好**，手指轻搭扳机护圈，随时可击发。
他从树后微微探头，凝神侧耳细听。
风声、水声、林间鸟鸣，周遭重归寂静，方才那声闷响，仿佛只是错觉幻境。
静静等候一盏茶时辰，再无半点异动传来。
林长青稍作犹豫，终究还是决定前往探查。并非莽撞胆大，只因他深知，鹰嘴崖一带是青松岭药材富集之地，前世不少采药人曾在崖壁寻得老山参、上等灵芝。那处崖壁陡峭险峻，三面皆是光秃秃岩石，仅有一条荒废多年的采药窄径通行，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
方才那声闷响，十有八九是有人或野兽从崖壁跌落。
若是人，绝不能置之不理。
青松岭方圆皆知，鹰嘴崖边缘留有旧时采药人开凿的栈道，虽早已荒芜，仍有胆大之人冒险攀崖采药。倘若真有人失足坠落，置之不顾，放任其在深山荒野，他重生归来的初心，便失了本心。
林长青咬了咬牙，端稳鸟铳，沿着沟底朝着鹰嘴崖方向悄然摸去。
三道沟越往上游愈发狭窄，两侧山坡步步收拢，到最后连山泉都被挤压成细细一线。他手脚并用爬上一道石坎，巍峨险峻的鹰嘴崖已然近在咫尺，不过两百步之遥。
数十丈高的陡峭石壁拔地而起，崖顶巨石向外凌空探出，宛若雄鹰尖喙，鹰嘴崖由此得名。崖壁石缝间零星生长着几棵歪脖古松，树根如利爪般死死抠嵌岩石，姿态苍劲，望之便令人心生怯意。
崖壁下方是一片碎石坡，大小石块自上而下堆积成陡峭坡面。而碎石坡正中靠近底端的位置，赫然趴着一道人影。
看清人影的刹那，林长青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那人身着藏青色中山装，整个人匍匐在地，脸庞埋入碎石之中，看不清容貌身形。但这身衣着打扮，绝非青松岭寻常村民所有。庄稼人平日里皆是粗布褂子，绝不会穿这般规整的中山装进山。
林长青快步奔上前，临近时放缓脚步，鸟铳依旧端在手中，枪口斜垂地面。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异常后，蹲下身伸手探向那人鼻息。
还有气息！微弱却真切尚存。
他小心翼翼将人从碎石堆上翻转过来，拂去脸上尘土血迹，终于看清了面容。
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肤色白净，留着干部样式短发，嘴角染着血迹，额头磕出一道狰狞伤口，鲜血染红半张脸庞。腹部被一块不小的石块死死压住，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
林长青心头骤然一沉。
伤势着实不轻。额头伤口看着骇人、流血颇多，却不致命；最棘手的是腹部被巨石重压，无从判断是否伤及内脏，若是内脏受损，延误救治恐怕撑不过今夜。
可此处深山荒野，距离最近的乡村卫生所尚有三十里崎岖山路，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将人徒步搬运出山。
林长青放下鸟铳，双手环抱住巨石，咬紧牙关奋力向旁挪动。石块约莫三十来斤，堪堪搬开瞬间，中年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闷哼，眉头紧紧蹙起，虽未苏醒，身体却本能流露剧痛。
他轻轻解开男子衣衫，查看腹部伤势。肚皮**淤青红肿，所幸表皮未曾破损，指尖轻轻按压，男人再度闷哼不止。初步判断未曾伤及内脏，大概率是肋骨开裂受损。
林长青撕下自身衣襟布条，为男子额头伤口简单包扎止血，拧开水壶，小心翼翼往他口中灌入些许山泉。大半清水顺着嘴角溢出，好歹咽下几口，稍补元气。
处置完伤势，他将男子挪至平整草地，脱下自身外衣轻轻盖在他身上。起身环顾四周，碎石坡上方崖壁边缘，散落着不少物件：一只军绿色帆布包、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沓散落信纸，被山风吹得四处飘散。
他走上前逐一捡拾整齐，信纸上字迹工整清秀，首页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加强对野生中药材资源保护与开发利用的调查报告》**
落款处，端端正正签着一个名字：沈怀仁。
林长青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无关寒意，只因这个“沈”姓，深深触动了他的心绪。
青松岭本就少见沈姓人家，前世他相识之人里，唯有一人姓沈——沈清菡。
他将信纸、笔记本规整收好，塞进帆布包，又在碎石缝隙里仔细翻找，寻到一只黑色皮鞋，鞋面刮痕遍布，鞋底已然磨穿，另一只却不知滚落何处，无从找寻。
林长青背起帆布包，将皮鞋塞入包内，重回中年男子身旁坐下。又将藏好的天麻包袱、竹篓一并取回，鸟铳搁在手边，时刻戒备周遭动静。
山风从鹰嘴崖呼啸灌下，深秋寒意刺骨。
抬眼望向天际，日头已然西斜，暮色渐浓，再不返程便要彻底入夜。可重伤之人绝不能遗弃在此，入夜后深山气温骤降至零度以下，体弱伤者根本抵御不住严寒。
就在林长青暗自盘算如何搬运伤者下山时，地上的中年男人忽然微微动弹，喉咙里溢出含混微弱的呢喃，似有千言万语，却无力诉说。
林长青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救……救我……”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你放心，我在这儿，绝不会丢下你。”林长青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沉稳安抚，“你再撑片刻，我这就想办法带你下山就医。”
中年男人艰难掀开沉重眼皮，浑浊充血的眼眸看向林长青，眸光微弱却透着一丝求生的光亮。嘴唇微微翕动，似还想言语，终究气力不支，头一歪再度昏厥过去。
林长青深吸一口气，横过手中鸟铳，将两只衣袖穿过枪管与枪托，临时拼凑出一副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将中年男子挪至枪身之上，咬牙拖着缓缓前行。
一百多斤的成年人，再加鸟铳、天麻、帆布包，总重足足一百五六十斤。拖拽在崎岖碎石坡上，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如同在泥泞中艰难拔步。林长青双手被枪管磨得**辣生疼，虎口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手腕缓缓流淌。他咬紧牙关不肯停歇，一步一步艰难挪向山下。
青松岭暮色来得格外仓促，不到五点，山沟间便已昏暗阴沉。
林长青拖着伤者翻过一道山梁，再也支撑不住，靠着一棵粗壮松树瘫坐歇息。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喘息如风箱作响，浑身汗水浸透衣衫，后背衣物紧紧贴在身上，透着刺骨冰凉。
他低头看向身旁中年男人，面色依旧苍白，好在呼吸渐趋平稳，胸口起伏均匀，暂无性命之忧。
林长青将水壶中仅剩的清水，尽数缓缓灌入男子口中。
夜幕从山林四面八方悄然笼罩，松涛声愈发汹涌轰鸣，宛若无数人影在山头低语喧嚣。林长青靠在松树旁，手中紧攥鸟铳，目光警惕紧盯来路。如今深山早已不见狼群踪迹，但野猪、山豹依旧时常出没，深秋入冬在即，野兽四处觅食，嗅到血腥味定会循迹而来。
他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凝神戒备，分毫不敢松懈。
不知等候了多久，远处山路上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两点、三点……
是火把！
有人朝着深山赶来，人数不止一人。
林长青眯眼凝望片刻，紧绷的身躯骤然松懈，紧握枪柄的手也缓缓放下。
火把光芒愈来愈亮，渐渐逼近。风中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声声急切。
“长青——林长青——你在哪儿啊——”
是赵大壮的声音，粗哑沉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哭腔。
“我在这儿！”林长青扯开沙哑嗓子高声回应。
嗓音早已干涩沙哑，音量不大，却在寂静山野中格外清晰，如同石子投入静水，声响层层回荡远方。
远处众人闻声，火把骤然晃动，几道人影快步朝着这边奔来。
跑在最前头的正是赵大壮，邻家邻居，也是妻子表弟，更是前世林长青为数不多能交心的挚友。他身着露着棉絮的破旧棉袄，高举松明火把，脸上布满汗水尘土，远远便急切大喊：“长青！你咋到现在还不回家？**在家里都急得快哭晕了！”
赵大壮身后，一瘸一拐走来的，正是父亲林镇山。
他手中同样举着火把，面容紧绷冷峻，如同铁板一般毫无表情。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林长青身上，又扫过地上昏厥的中年男人，继而看向他手上皮开肉绽的伤口，最后定格在一旁的天麻包袱上。目光在几样事物上逐一停顿，最终落回林长青脸上，久久凝视不语。
“先回去。”
良久，林镇山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林长青听不出语气中是责备还是心疼，或许二者皆有，又或许万般情绪都藏在沉默里。
赵大壮与随行赶来的几位村民，当即寻来两根木杠、一件棉袄，临时搭起简易担架，小心翼翼抬起中年男人，朝着山下缓步而行。林长青跟在队伍后方，双腿酸软无力，脚步一深一浅，浑身疲惫到了极致。
林镇山刻意放缓脚步，走在儿子身侧，一路沉默无言。
走出约莫半里山路，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唯有两人能听清：“那片天麻，挖了多少？”
“二十来斤鲜货。”
林镇山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依旧稳步前行。
“晒干之后，先别急着出手。”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天气，“沉住气，等好行情再卖。”
林长青微微一怔，转头望向身旁父亲。
林镇山刻意侧过脸庞，火把明灭光影映在他侧脸，纹路深沉，心绪难辨。
林长青忽然嘴角上扬，由衷笑了。
重生三日，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心底的笑容。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满心踏实与暖意，压抑不住地从心底涌上来。
山风从身后轻轻推送脚步，青松岭的夜色浓如墨染，可林长青的心底，却亮堂堂如同燃着一盏明灯。前路有盼，家人安在，靠山有门，往后的日子，定然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