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个除夕夜，他说出"五万三，刚打过去了"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没觉得生气。
只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也撑不住的累。
他不会变的。婆婆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我在这个家里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在他们看来都是理所当然。
那就走。
其实我准备了半年。小宇上***之后，白天有几个小时空闲。我在网上接零散的设计单子，做海报、做菜单、做名片，一单几十块。半年攒了七千多。
不多，但够撑过最初的日子。
简历也偷偷投了。以前的同事何悦帮我留意机会。她在南方一个城市，在一家叫"初见"的设计公司做行政主管。上个月发消息给我："我们公司在招设计助理，你的底子够，我跟刘总监提过了。"
赵航的五万三，就是最后一道推力。
大年初一凌晨，候车厅几乎没人，广播在循环播报晚点信息。
我坐在铁椅上，手指攥着车票。
新的一年。这次，活一次自己的。

何悦来车站接我。
一见面先给了我一个拥抱。
"真来了。"她上下打量我，嘴张了一下，没说出口。
我知道自己什么样。脸色发灰，羽绒服袖口磨了毛，鞋跟磨斜了，整个人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先回我那儿休息，明天再去公司。"
何悦租了一套两室一厅，把小房间收拾出来给我住。
"对了。"她倒了杯水递给我，脸上有点犹豫，"有件事你先看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翻到一个页面。
赵敏的朋友圈。赵航的妹妹。
配图是一张家里客厅的照片。沙发上扔着我没来得及带走的围裙，茶几上堆着外卖盒。
文字写的是："有的人嫁进来就想着享受，拿不到钱就撂挑子跑了。大过年的扔下孩子和老公，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怜我哥，遇人不淑。"
底下几十条评论。
"这种媳妇趁早离了。"
"孩子太可怜了。"
"不知足的女人，日子再好也过不到头。"
何悦看着我："别气。这种人，理她就输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
"不气。"
真的不气。
五年了，我在赵家的处境，从来没被任何一个人如实描述过。在他们嘴里，我不是那个从早忙到晚、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人。是"不安分的"、"事多的"、"不知足的"。
现在又变成了"见不得人的"。
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为什么走？
"帮我别的忙就行。"我对何悦说，"明天面试，你帮我对对妆。"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初见"设计公司的小会议室里。
对面是设计部总监刘芸。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都带刺。
"简历我看过了。断了五年，软件更新了三代，你跟得上吗？"
"能跟。"我把U盘递过去，"这是我最近半年接的私单，量不大，但软件是最新版本做的。"
刘芸插上U盘，点开文件夹，一张一张翻。
翻到**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是一套茶品牌的包装，我花了整整三个通宵改了六版。
"颜色不错。"她关上文件夹，靠回椅背，"但你要清楚，助理的活很杂，不只是坐在电脑前画图。跑印厂、对接供应商、整理素材库、给设计师打下手，什么都干。起薪四千二，不高。"
"我接受。"
没有犹豫。
四千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刘芸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还有一个问题。你的家庭情况，会不会影响出勤？"
"不会。"
"孩子呢？"
"孩子在老家，有人带。我的时间全部可以用在工作上。"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了我几秒。
"下周一来报到。"
我站起来，弯了一下腰。
"谢谢刘总监。"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在路边，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掌心全是汗。

上班第一天，我就知道刘芸没有客气。
活确实杂。
上午**设计师韩萱整理了三百多张素材图，按风格、色系、用途分类归档。下午跑了趟印厂，盯一批样品的色差问题。回来路上接到刘芸电话，让我顺路去文具市场买三卷特种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