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江湖

太平江湖

山鬼夜山 著 玄幻奇幻 2026-05-11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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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太平,赵四 主角
fanqie 来源
长篇玄幻奇幻《太平江湖》,男女主角江太平赵四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山鬼夜山”所著,主要讲述的是:江太平的一天------------------------------------------,太阳已经照到窗棂上了。——辰时他还在做梦。梦里他是一个镖局的二当家,骑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挥手让车队停下,然后一撩披风从马上翻下来,所有人都叫他"江二爷"。这个梦他已经做烂了,各种版本都有。今天是镖局版,昨天是说书版——梦里他在茶楼讲自己的江湖经历,一帮人围着听,每讲到精彩处就有人往盘子里扔碎银。。头...

精彩试读

金家店------------------------------------------。——照例是拖,不是扛——看见对面金家店门口新贴了红纸。不是开张那种红纸,是价目表。字写得比他见过的任何店招都大,墨汁里好像掺了什么东西,太阳一照有点发亮。,八文一担。茶,一文一碗,续水不要钱。住店,送早饭。"水家车马店"的招牌靠墙放好,往对面又看了两眼。金家店的草料以前跟他一样卖十文一担,茶也是两文。他想了想,觉得金满堂肯定是在做亏本买卖——八文一担,算上运费和人工,根本赚不到钱。这个结论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是个拉货的老车把式,姓丁,五十来岁,以前每回经过都停在江太平这儿加草料。今天他在官道上停了一下——马头往江太平这边偏了偏——然后他看见了对面红纸上的字。马头又正回去了。,看着**把车赶到金家店门口。金满堂亲自迎出来,拍着**的肩膀往里让,嗓门大得隔着官道都听得见:"丁师傅!里头坐!草料新到的,比平常便宜!"。泼完了才发现这碗茶他还没喝过。。**又不是他亲戚,人家爱停哪停哪。但**以前是停他这儿的。以前停他这儿的人现在停对面了。这件事如果不想就没事,一想就像鞋底里有粒沙子——不大,但每走一步都硌一下。,江太平决定过去看看。——价格已经写在红纸上了,没什么好看的。他是去看"别的东西"。具体什么别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江太平做很多事情的动机都是模糊的,模糊到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动机。。不是小伙计泼的——小伙计跑了,金满堂自己泼的。门口的青石板被水洇成深灰色,看起来干净、凉快、像样。江太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干土被风一吹就扬起来,落在鞋面上。他想起赵四前两天说的话:"指望别人出事来赢得竞争,你就已经输了。"当时他没接话,现在他开始觉得那句话好像是真有点道理的。这个念头让他不太舒服,于是他决定不想了。"**板!"。金满堂这个人长得不讨厌——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但他的和气里有一种东西让江太平不舒服,具体什么东西江太平分析不出来,只能体会到。"来看看?"金满堂走过来,"进来坐坐,喝碗茶。"
"不用。路过。"
"路过也是客。来——"金满堂回头朝门里喊,"小红,倒碗茶。"
门里头应了一声。是个女子的声音,年轻的。
江太平还没来得及拒绝,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就从门里走了出来。穿一件水红色的半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假的,但也谈不上真的——是做买卖的人教出来的笑,刚好露出六颗牙,多一颗显得傻,少一颗显得冷。她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搁着两只碗。不是粗陶碗。是细白瓷的。碗沿上没豁口。
"**板请用。"她把茶盘递过来。江太平注意到她的指甲——干干净净,没泥也没灰。一个在车马店门口迎客的姑娘怎么会有干净的指甲?他想了一下,没想通,就不想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甜的。不是放了糖——糖太贵。是泡的时候加了去苦的药材,入口发甜,回甘很快。比他自己的茶好喝。这个事实像一颗枣核,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不错吧?"金满堂说。
"还行。"江太平把碗放回茶盘上。碗底还剩半碗。他不想喝完,因为喝完就等于承认这茶好喝。但不喝完又显得自己小气。他站了一息,还是把碗端起来喝完了。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小红正看着他笑。那个笑让他觉得如果他不喝完,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输了。
"金老板,"江太平擦了擦嘴角,"你这个草料——八文一担,你挣钱吗?"
"不挣。"
"不挣你卖它干嘛?"
金满堂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本来就小,一眨就更找不着了。"**板,我做生意有个讲究——先让人来,再想挣钱的事。人来了,什么都有。人不来,什么都白搭。"
江太平张了张嘴。他觉得这句话有问题,但找不出问题在哪。金满堂说的话都跟赵四一样——听着像有道理,听着让人没法反驳,但你就是不想同意。这种感觉很烦。比吵架输了还烦,因为吵架输了至少你知道自己输在哪。
"那你这茶——"江太平又开口了。
"一文一碗。续水不要钱。"
"……续水的时候换不换新茶叶?"
"换。"
江太平不说话了。他续茶的时候从来不换新茶叶。不是舍不得,是他觉得续水的客人本来就不多,换了浪费。但现在有人不但续水换茶叶,还只收一文钱。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两文一碗不换茶叶"像是一个笑话,只不过以前没人做出对比来让他看见。
金满堂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他拍了拍江太平的肩膀——这个动作太熟了,他们还没到可以拍肩膀的关系。但金满堂就是这么个人:他对谁都拍肩膀。"**板,生意嘛,各凭本事。你那边有你的老客,我这边做我自己的。大家各做各的。"
各做各的。这句话本身没问题,但金满堂说的时候眼睛往江太平的店那边瞟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江太平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那个眼神他不是第一次见。去年镇上粮行的孙掌柜跟人谈价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看对方的货,再看对方的眼睛,然后报价。报价比对方低一文,不是低太多,就一文。孙掌柜说,低一文就够。因为便宜太多人家会怀疑你的东西有问题,便宜一文刚好让人觉得"他家的便宜一点,东西也差不多"。
金满堂草料便宜两文,茶便宜一文。他不是在降价。他是在算账。
江太平在回自己店的路上想到了一件事——金满堂背后是谁?修缮草料房要钱,贴红纸请人写字要钱,雇一个会笑的大姑娘更要钱。金满堂三年前在县城赔光了全部家当,躲债躲回张家镇,这事镇上人人都知道。他哪来的钱?
他想起赵四说的:金满堂找了马娘子的人。
马娘子。官道上半数的客栈和仓库都在她名下。她不管江湖恩怨,只管收租——但收租之前,她先借钱给你。借了钱你就得还。还不起就用别的还。江太平对这种事不陌生,他自己就欠着刘金贵的银子。但他的债主至少不干涉他怎么做生意。马娘子不一样——赵四说她投钱的方式不是借给你,是"入一份股"。入了股她就是你店里的半个主人。
金满堂现在有半个主人。这个主人的名字叫马娘子。
江太平回到自己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狗儿蹲在旁边用筷子头在地上画圈——这是他每天最重要的娱乐活动。"爹,"狗儿说,"对面那个姐姐是谁?"
"不认识。"
"她刚才对咱家这边笑了一下。"
"她对着谁都笑。那是做买卖的。"
"哦。"狗儿想了一下,"那她笑起来真好看。"
江太平没接话。他站起来去给骡子切草料。今天切得比平时多——不是因为客人多,是因为他切草料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手就一直在动,回过神来的时候草料已经堆满了半个槽。老骡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切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江太平把多余的草料扫到一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他很久没做过的事——他在算账。
金家店草料八文一担。他自己的草料进货价是六文五。加上从草料场运回来的骡车费、人工(人工就是他自己,但他在心里给自己开了两文一天的工钱),一担草料的成本大约七文。卖十文,赚三文。如果降到八文,赚一文。但客人不止买草料——住店是大头,一晚十五文到二十五文不等。茶叶和炊饼是添头。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客人先被草料价格吸引去了对面,那他连推销住店的机会都没有。
他从来没算过这笔账。以前不需要算——官道上就他一家车马店,客人没有选择。现在有选择了。他不习惯。
算账算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老魏从右边推着豆腐车走过。卯时二刻,一分不差。老魏照例低着头,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上,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硬还是硬的,但不太想跟人交流。这种沉默跟平时一样厚,但也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江太平说不上来,只觉得老魏今天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短了一点,像是膝盖不太方便,或者是在想事情。
"魏叔。"江太平招呼了一声。
老魏下巴一低,算是回应。然后继续走。
江太平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灰白色的短褐上沾了几片草叶子——不是豆腐坊里的草,是野草。树林里的那种,带倒刺的。老魏的豆腐坊在镇东头,周围没有树林。
江太平想了一下,没往下想。他甚至没把这件事写进江湖录。因为他没觉得一片草叶子能值什么信息。这不是他的错——他还没学会把"不对劲"当成一种情报。
午后的时候赵四来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他不是来喝茶的。他是来找人的——镇东头一户人家的鸡被偷了,苦主报了官,赵四得象征性地沿街走一圈,记录一下"沿途可疑人等"。这个差事他每年要***回,每回走一样的路线,记者一样的内容:"无异常"。
但在江太平这儿他坐下了,因为他看见江太平的脸不太对。
"你这张脸怎么了——跟丢了一吊钱似的。"
"你看对面。"
赵四扭头看了一眼金家店。价目表在太阳底下发亮。那个叫小红的姑娘正站在门口,拿一块湿布擦门口的拴马桩。拴马桩本来不用擦——马又不嫌脏。但她擦了半个时辰了。因为她站在那儿擦,路过的马车夫就会多看一眼,多看了一眼就可能停下来。
"草料八文,"赵四说。"他疯了?"
"他没疯。他背后是马娘子。"
赵四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马娘子是什么人。在捕头这个位置上待了二十年,镇上谁背后站着谁,他心里有一张图。但他从来不把这张图画给别人看——这是他保命的本事。
"你有啥打算?"赵四问。
"我去县里告他。"
赵四转过头来,表情像是刚喝了一口馊茶。"告他什么?"
"不正当竞争。"
"哪条律法写了不正当竞争?"
"总有吧。"江太平说得不太有底气,但他马上又有了底气——不是因为他找到了律条,是因为他又想到了一个新的、更好的理由。"再说了,他后院前两天着过火。万一他火是自己放的呢?骗保——不对,骗同情,引人去看——"
"他家后院是草料房。哪个脑子正常的人自己烧自己的草料?"
"也许草料本来就不值钱——"
"太平。"赵四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他在衙门里用了二十年的语气——对那种即将给自己惹麻烦的人专用的语气。"听我一句:你别去招惹马娘子的人。你是个开车马店的,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从你门口路过的时候不觉得麻烦。你要是让人家觉得你麻烦,人家也会让你麻烦。明白没有?"
江太平没吭声。他在心里想了一个反驳:我又不是去招惹马娘子,我是去县衙举报金满堂。马娘子又管不到县衙。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隐约觉得这句话可能不太对——从赵四的表情来看,马娘子大概管得到县衙,或者至少认识管得到县衙的人。
"喝茶。"江太平赵四续了一碗。这碗续的是新茶叶——他破例了。赵四注意到了,但没说破。
第二天江太平起得很早。不是辰时,是卯时就起来了。
他把狗儿叫醒,让他自己去灶房热炊饼。然后他穿了那件唯一不皱的外衣——是**留下来的,料子比他自己的好一点,但袖子长了一截,他得卷起来两道。他洗了一把脸,用湿手把头发往后按了按,对着水缸照了一下自己。水缸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看起来像个三十五岁的人。不好看也不难看,不像个有出息的人但也不太像没出息的。
他觉得自己今天看起来像一个"去县衙办事"的人。
去县城的骡车雇不起——来回要十几文——所以他走路。官道往东走十里就是县城,走路一个时辰出头。他走得不快,因为左脚那只鞋底实在太薄了,走到碎石子多的路段就硌脚。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练见到县太爷要说的话。
第一遍:"大人,金家店以不正当手段挤压同行,草料低于***出售——"不对。他也不知道金家店成本多少。八文是不是低于成本,他其实没把握。
第二遍:"大人,小民在张家镇官道经营车马店十余年,一向奉公守法照章纳税——"照章纳税这一条他不太敢说,因为他去年纳的税比前年少——不是故意少纳,是生意不好。但县太爷不会管这个原因,县太爷只看数字。
第三遍他觉得应该简短一点,不要废话,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明白人:"大人,金满堂恶意降价,扰乱市价,请大人做主。"
恶意降价。扰乱市价。这两个词是昨晚他在江湖录的封底上反复改了三遍才定下来的。他觉得这两个词听起来很正式,很像衙门里会用的那种词。他对自己能想出这两个词感到一丝满意。这种满意支撑着他走过了一大半路程。
县衙在县城正中间,坐北朝南,门口两尊石狮子,其中一尊的耳朵缺了一角。八字墙,朱漆门,门槛高到膝盖。江太平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发现一个他之前没考虑过的问题——衙门口没有"接待处"。没有窗口,没有柜台,没有一个拿着笔问你"办什么事"的人。只有两扇紧闭的大门,门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门子。
门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料子比江太平的好了不少。他正靠在石狮子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看见江太平走近,他的目光从江太平的脸扫到他的袖子——那袖子虽然卷了两道,还是能看出长了一截。门子继续嗑瓜子。
"这位大哥——"江太平说。
"什么事?"
"我来告状。"
"状子呢?"
江太平愣了一下。"什么状子?"
"告状要状子。你不知道?"门子的手指没停,又一颗瓜子壳飞出来,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线落在地上。"写明白了告谁、告啥、你是谁、住哪、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不写状子,大老爷看什么?总不能让你站在这儿用嘴说吧——大老爷日理万机,能听你一个人站着说半天?"
江太平张开嘴,又合上了。他不知道告状要写状子。他在脑子里排练了三遍的那句话——"恶意降价,扰乱市价"——原来根本没有说的机会。
"那——"他说,"状子找谁写?"
"自己写。要么找人代笔。"
"哪儿有代笔的?"
"街上。"门子往街的方向努了努嘴,"但代笔要钱。一般是二十文到五十文,看字数。"
五十文。江太平在心里掂了一下这个数字。他兜里有六十几文——是他出门前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全部家当。如果花五十文写状子,那就只剩十来文。而状子交进去之后县太爷什么时候看、看不看、看完有没有结果——这些他都不知道。他这辈子还没跟县衙打过交道,他唯一的法律知识来源于赵四喝茶时说的那些半真半假的案例。其中有一起他记得特别清楚:两个人争一亩田,前后打了四年官司,两个人把田都卖了付讼费,最后县太爷判了个"各打五十大板"——田归了第三方,因为那个第三方从头到尾没参与,而那块田本来就是他家的,被前面两个人轮流霸占了四年。赵四说这个故事的时候笑得很厉害,但江太平当时没觉得好笑。现在他站在衙门口,忽然有点理解那个故事了——但他理解的方向不是笑。他理解的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要说法,可能比不要说法更贵。
"那——"他又开口了,"我能不能自己写?"
"会写字吗?"
"会。"
"那你自己找纸笔。但自己写的话,格式不对、字迹潦草、写得不够明白——大老爷是可以不受理的。"门子说到"可以不受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像是一个守门的人终于有机会告诉别人:不是谁都能跨过这道门槛的。他甚至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落在江太平耳朵里。
江太平站了一会儿。门子继续嗑瓜子。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石狮子的影子斜斜打在地上。他往左迈了一步,站到阴影里,但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没有动。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门子说。这句话不是真的在问,是在催他走。
"那个——"江太平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让自己不那么像傻子的问题,"如果我能找个人帮我通禀——"
"你认识县太爷?"
"……不认识。"
"那你认识衙门里的人?"
"不认识。"
"那你认识能在县太爷面前说上话的人?"
江太平想了一下。他认识赵四。但赵四是个镇上的捕头,离县太爷之间隔着三四个级别,就像一扇窗户和一座城的距离。说"我认识赵四"不但帮不了忙,可能还会被对方笑话。
"不认识。"他最后说。
门子把手里最后几颗瓜子壳拍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很久以后江太平才想清楚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门子不是看不起他,是替他算了一下账,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连让我假笑一下的价值都没有。
江太平没有马上走。
他在石狮子旁边站了一盏茶时间。期间门子又嗑了一小把瓜子,中间有个穿着长衫的师爷模样的人从衙门偏门走出来,看都没看江太平一眼就拐进了右边的巷子。江太平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甲缝里有泥。是昨天切草料留下的。他出门前洗了脸,但忘了洗手。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灰蓝色的门子还在嗑瓜子。太阳照到门楣上那行"公正廉明"四个大字。江太平认不出那四个字的字体,但他觉得它们挂得很高。
回程的路比去程短。因为他不在心里排练什么了。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在路边茶摊花一文钱买了碗茶——那个人煮得比他好喝,碗也比他的干净。他把茶喝完,忽然觉得今天出门也不能算是白跑一趟。至少他知道了告状要写状子。至少他知道了代笔要五十文。至少他看见了一个穿长衫的师爷从偏门走出来而他不用再想"这个人能不能帮我"——因为那个人连看都没看他。这些都是信息。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写江湖录那样。列完了,他觉得今天这一趟本质上是在收集情报。
这个想法让他彻底舒服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今天走得值。
回到张家镇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赵四正坐在他门口的竹椅上等他。竹椅本来是靠在门边墙上的,赵四自己把它搬过来的,还自己倒了茶。他看见江太平从东边走过来——东边是县城的方向——然后把茶碗慢慢放下,等着他走近。
"去哪儿了?"赵四问。
"县衙。"
"去县衙干嘛?"
"办事。"
"办什么事?"
"小事情。"江太平赵四对面坐下来。赵四给自己倒了茶,所以江太平也给自己倒了一碗——但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是苦的。"小事情,不方便讲。"
赵四看着他——不是用捕头看嫌疑人那种眼神,是更轻的,像是看见一只猫从墙头上掉下来。他知道江太平去干嘛了。他甚至不用猜——今天早上江太平穿那件**留下的外衣出门的时候赵四刚好在对街巡街。那件衣服江太平平时从来**,只在过年前后穿一两次。穿它只有两种可能:见重要的人,或者假装要见重要的人。
"见到县太爷了?"赵四问。
"那当然——不是。"江太平把茶碗放下,叹了口气。"县太爷今天不在。改天再去。"
"那你见到谁了?"
"门子。"
"说了一盏茶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一盏茶时间之后你就走了。如果你见到县太爷,你不会走——你会在那儿等开堂。如果你连门子都没见到,你也早就走了。"
江太平没接话。他发现赵四什么都知道,而且知道的方式不是从他说的话里听出来的——是赵四自己当了二十年捕头,见过每一个去县衙告状的人都是什么样、怎么进去、怎么出来、怎么回来然后跟人说"今天去县衙办事顺便"。这套流程赵四已经看到了可以闭着眼画出每个人的表情的程度。
"太平。"赵四的声音忽然不那么懒了,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一颗石头落地之前那个悬空的瞬间。"我没跟你开玩笑。金满堂背后是马娘子。马娘子背后,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能在一条官道上凭空起四家新店的寡妇,她认的干亲比你我认的亲爹还多。你非要觉得她欺负你了,你就当被狗咬了。咬了就咬了,别追上去咬回来。因为你不是狗。"
赵四站起来走了。留下半碗没喝完的茶。
江太平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碗。茶面上漂着一根茶叶梗——赵四没喝完的那碗,茶叶梗立着。民间说茶叶梗立着是好兆头。江太平等了很久,等它倒下。它一直没倒。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老魏的豆腐车又经过了。
这次老魏经过金家店门口的时候没有停顿,但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热闹"的看——老魏从来不凑热闹——是另一种看。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扇门今天是不是关着的。
江太平忽然想起一件事:金家店着火那晚,老魏回家的时候在金家店门口停了一瞬。当时他没多想。现在他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老魏那晚的停顿,和老魏现在往金家店那边看的这一眼。
他又想起老魏灰白短褐上的野草叶子。
然后他就不想了。因为他想不出来,而且想这些跟他自己的麻烦——流失的客人、不赚钱的草料、太甜的茶、擦拴马桩的大姑娘——没有直接关系。江太平有一个原则(他自己不太清楚这个原则,但他一直照着做):跟自己有关的事可以想,跟别人有关的事可以看,但不可以多想。因为多想没有用。多想不能换钱,不能换客人,不能换茶。
他打开江湖录翻到新的一页。
他先写了今天的日期——腊月初七。然后他想写今天去县衙的事。但写到"今日赴县衙"的时候就停下了笔。赴这个字他会写。但他不确定县衙的衙字怎么写。他在纸上试了两笔,看起来都不太像——他写成了"牙"字,但隐约觉得不对。旁边应该还有点什么。什么东西?他不记得了。
于是他划掉了"赴县衙",改成了"上县里"。
写完这三个字他又停下了。上县里干嘛?告状。但他现在觉得"告状"这两个字写在本子上不太好看——好像显得自己很无能似的。这本江湖录记的都是孙二爷、赵四、老魏、沈寒衣这些人物和情报,突然**一条"今日上县告状被门子拦住",跟前后内容放不到一块。
他决定不写今天的事。
于是他在新的一页上只写了三个字:上县里。后面画了个圈。圈里面他留了空白——意思是等以后有结果了再补。然后他合上了本子。
月亮出来了。对面金家店的灯笼亮着,小红站在门口又擦了一遍拴马桩。江太平看了一眼自己的拴马桩——上面落了一层灰,有一只蚂蚁正在往上爬。
他回屋的时候狗儿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筷子。他掰开孩子的手指,把筷子拿出来。狗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没声了。江太平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自己躺下。
今天去县衙的事他本来打算睡前想一想——至少在心里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但躺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想别的了:明天的炊饼还剩几个、草料还能撑几天、刘家这个月的月供又快到了、下个月的利息说好了一并给——给不出怎么办——狗儿的束修也欠了三个月——陈先生那天在门口搓手的样子他不太想回忆——
他想的事太多。所有的事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说不清楚的重量。它不是尖锐的——不像被刀割了一下。它像一张湿透了的棉被,盖在胸口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只有睡着了才能掀开。
于是他选择睡着。
闭上眼睛之前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自嘲。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了**的衣服,洗了脸,在水缸里照了自己。他觉得自己像个"去县衙办事"的人。现在他躺在床上,回想门子嗑瓜子的样子,觉得那个想法真的很好笑。好笑得他都不好意思再想。
他翻了个身。
他隐约记得今天有一件事跟金满堂有关——金满堂说了什么,让他下决心去县衙的。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草料的价格。或者那碗甜茶?还是小红擦拴马桩的时候对他笑的那一下?
算了。明天再说。
夜深了。江太平的呼吸变得沉重而平稳。狗儿在旁边攥着空气——筷子早就被收走了,但他的手指还是弯成握筷子的形状。
窗外没有动静。今晚没有。
但金家店的灯笼一直亮着。二更天了,小红早该回房了,门口早就没有客人了。灯笼为什么还亮着?
不是忘了熄。因为如果仔细看,能看见灯影里金满堂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一个人,没喝茶,没嗑瓜子,只是坐着。他的脸在灯笼的光里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他也在想事情。
他想的事跟钱有关。跟马娘子有关。跟他三年前在县城赔掉的那笔钱有关。跟他欠的债有关。
但没有人在官道对面看他。江太平已经睡着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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