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牌甩在桌上的时候，整层楼都安静了。
下午六点半，盛夏的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开放式办公区镀成一片暖橙色。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混着键盘敲击声和新来的实习生小声打电话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林栀坐在靠窗的工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排班表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拿起工牌，啪的一声甩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方圆十米内的同事全部抬头。
“怎么了怎么了？”坐在她隔壁的周姐第一个转过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块苏打饼干，眼睛瞪得溜圆。
林栀没说话，低头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样东西都拿得很稳——用了两年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人间不值得”五个字，已经有些掉色了；桌角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是她入职第一天从前台旁边捡来的，浇了两年水也没见它茂盛过；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项，扉页上写着入职日期，距今刚好两年。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塞进那个帆布包里，动作平静得像是在做日常整理。
“林栀姐？”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林栀回头，看见一张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苏念念，两个月前刚来的实习生，今年六月份才正式毕业，是林栀一手带出来的新人。
“没事。”林栀冲她笑了一下，“你那个周报记得今天交了，模板在我共享文档里，以后我不在了你直接找周姐要就行。”
“不是，林栀姐你到底怎么了？”苏念念从工位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慌张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在传媒大学念了四年的数字媒体，毕业设计做的是一款独立游戏的概念美术，投了二十七份简历才进了这家公司。面试那天她穿了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林栀当时坐在面试官旁边做记录，心想这姑娘傻乎乎的，但眼睛里那股劲儿倒是真的。
老板陈鹤年亲自面的她，只问了三个问题就定了。后来林栀才知道，苏念念的毕设作品集里有一组插画，画的全是城市角落里的流浪猫，构图不算多专业，但每一只猫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警惕，有的懒散，有的在等什么人。陈鹤年说，能画出这种眼神的人，心里有东西。
于是苏念念就成了林栀的人。陈鹤年把带新人的任务交给林栀的时候，说的是“你性子稳，带带她”，林栀应了。她在这家公司两年，带过三个新人，前两个一个去了字节一个去了**，逢年过节还给她发消息叫栀姐。她带人的方式很简单——有耐心，不生气，不骂人，做对了就夸，做错了就问需不需要帮忙，给建议的时候从来不说“你应该”，而是说“我一般会这么处理，你参考一下”。
她以前带第一个新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会儿她自己也才入职半年，很多东西自己也在摸索，新人犯了错她会急，急起来语气就不好，有几次把人家小姑娘说得眼眶都红了。后来那姑娘离职去了别的公司，临走前跟她说了一句话：“栀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你一急我就怕，越怕越做不好。”
林栀把这句话记了很久。后来她想明白了，带人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修行，你什么样子，你带出来的人就是什么样子。她不想成为一个让人害怕的前辈，她想成为一个让人信任的人。所以她改了，改得很彻底，以至于后来周姐都说她像个菩萨，从来不发火。
苏念念是她在“菩萨模式”下带的第三个新人，也是最让她省心的一个。这姑娘虽然想法简单，看着憨憨的，但学东西快，做事也认真，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人。来公司两个月，跟谁都处得好，跟谁都掏心掏肺，尤其是跟老板陈鹤年。
陈鹤年这个人，用周姐的话说就是“天生的好人脸”。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永远笑眯眯的，公司里谁有个头疼脑热他都记得问候一声，逢年过节的红包从来不落，团建的时候亲自给大家烤肉，烤糊了还自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