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微微并拢，坐得像一尊被固定在太师椅上的雕塑。
“爷爷。”顾墨尘把东西放在桌上，走到爷爷面前，弯下腰，让爷爷能看清他的脸。
爷爷的眼睛动了动，目光从顾墨尘的脸上慢慢地扫过去，从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声音很小，很沙哑。
“高了。”
顾墨尘在爷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烟，酒，茶叶。爷爷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不抽烟了，也不喝酒了，去年医生说了以后就戒了，戒得干干净净的，连茶叶都喝得少了，说喝了睡不着。但顾墨尘每次回来还是带这些东西，好像不带这些东西就不是回来了，好像这些东西是某种证明，证明他记得爷爷，记得爷爷以前喜欢什么。
他在堂屋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和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爷爷说一句，他说三四句，爷爷听了一会儿就累了，闭上了眼睛。他等爷爷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堂屋，去了父亲住的西厢房。
父亲正蹲在天井边上洗衣服，看到顾墨尘进来，手上的活没停，低着头**衣领，搓了几下才开口。“灵位牌整好了，你去祠堂看看。****意思是，你现在是长子长孙了，那些东西你该知道了。”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家务事，但话的内容和他说话的方式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错位——他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的语气像在说“你去把垃圾倒了”。
顾墨尘说好，转身的时候看到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期待，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种他读不出来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来的东西。他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不会说，父亲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到憋不住了也不一定说。
## 二、祠堂
祠堂在村子的最后面，背靠着一座小山，山上是密密麻麻的松树和杉木，树冠连成一片，像是给祠堂戴了一顶深绿色的**。祠堂是村里最高的建筑，不是因为它真的高，是因为它建在台基上，台基比村里的路面高出将近一米，要上五级台阶才能到门口。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的，锈成了绿色，看上去像两只眼睛，从门板上凸出来。
顾墨尘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顾氏宗祠”四个字，楷书，金字，黑底，金粉已经黯淡了，在夕阳的余晖里发出一种沉沉的、像是埋在地底下很久了又被挖出来的光泽。他对这四个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对这个祠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他在这个村子住了十几年，小时候每天路过这里，从来没觉得它和他有什么关系。祠堂是祠堂，他是他，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延伸，从来不曾交叉。但今天站在这里，被夕阳照着，被风吹着，被祠堂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阴冷的、混着香灰和朽木的气味包裹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联系。不是血缘上的联系，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像动物用气味标记领地一样的联系——他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不管他走多远，这片土地上都有他的一根须，细细的，看不见的，但连着的。
他推开了门。
祠堂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一进去是一个很大的天井，天井两侧是东西厢房，正面是大殿，殿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供着的祖先牌位。天井的地面是青石板的，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和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细草，草的高度刚好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很厚的海绵上。他的脚步很轻，但他每走一步，祠堂的回音都会把那个脚步声放大，变成一种拖长的、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洞**敲击石壁的声音。
大殿里的光线很暗。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眼睛才慢慢适应。大殿的进深很深，大概有十几米，最里面是一排高大的神龛，神龛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