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回乡
顾墨尘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的蓝色小点已经在一条细得像毛细血管的路上停了很久，不动了。不是车停了，是路没了。导航显示前方还有三公里到目的地，但挡风玻璃外面已经看不到任何像路的东西了——没有水泥路面，没有柏油路面，连碎石子路都没有，只有两条被杂草覆盖的、勉强能看出是车轮压过的痕迹，弯弯曲曲地伸向前方的一片竹林。竹林很密，竹竿是青**的，有些已经枯了，发黑的叶子挂在竿头，风一吹就发出那种干燥的、像砂纸打磨木头的沙沙声。
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去。空气是凉的，带着竹子特有的清苦气味，还有一股潮湿的、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泥土味。他把头缩回来，重新看手机，信号只有一格，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三。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新的一条是父亲发的——“到了吗？”
他没有回。他把车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风从竹林里灌出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衬衫的下摆也从裤腰里被扯了出来，在腰后面像一面小旗子一样扑扑地响。他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把给爷爷带的东西拎出来——两瓶酒，一条烟，一盒茶叶。东西不多，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尤其那两瓶酒，酒瓶子是陶瓷的，握在手里凉得扎手。
他已经快两年没有回老家了。上一次回来是去年清明，匆匆忙忙的，头天晚上到，第二天中午就走了。爷爷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回，说家里祠堂修整了，让他回来看看。他嘴上答应着，手头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拖着拖着就到了年底。这次是父亲亲自打的电话，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随口一问，是“你必须回来”的明确指令。他问什么事，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爷爷身体不太好。”就挂了。
他从竹林旁边的小路往里走。路两侧是水田，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半尺高的茬子，茬子下面是黑色的淤泥，淤泥表面有一层绿得发亮的浮萍。田埂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的**他的膝盖还高，草尖上有小穗，风一吹就点头哈腰的，像一群正在行礼的人。走了大概十分钟，村子的轮廓从竹林后面露了出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浅浅的河沟分布，房屋大多是青砖灰瓦的老式建筑，有些是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在灰扑扑的老房子中间显得格外刺眼。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了新的树干，一株树愣是长成了一小片树林。榕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打牌，看到顾墨尘走过来，抬起头来看了看，有人认出了他。
“墨尘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笑着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他不认识那个叫他名字的人，也许是村里的本家长辈，也许只是见过他小时候的邻居。这个村子姓顾，往上数几百年都是一个祖宗，村头村尾的随便拉两个人出来，往上数几代总能找到同一个名字。
爷爷住的地方在村子最里面。一进村就能看到，因为那是村里唯一的、还保持着完整传统格局的大宅子。三进院落，青砖封火墙，飞檐翘角，门楣上有砖雕，雕的是福禄寿三星，福星捧着如意，禄星抱着童子，寿星拄着拐杖，三个人的脸都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门框是青石条的，门槛很高，要抬腿才能迈过去。
他站在大门外面，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左手，用右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很安静，天井里的青砖地面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往里走。经过第一进，到了第二进，堂屋的门开着，他一眼就看到了爷爷。
爷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朝大门的方向，像是专门在等他。老人八十六了，身体大不如前，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皮肤的颜色是灰黄的，像一张放了很多年的旧报纸。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还是直的，腰不弯，背不驼，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