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宋小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可能翻不了身，是在他十五岁那年的立秋。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村子照旧是那个村子，破得像被谁从天上扔下来就没管过。山是秃的，地是薄的，路是烂的。唯一算得上体面的建筑是村口那栋刷了白灰的二层小楼，那是村长家的，楼顶支着三个大锅盖一样的*****，能把方圆十里所有的信号都吸过去。
宋小河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半盆红薯。**让他把红薯削了，晚上煮粥。他削得很慢，因为指甲剪得太短，抠红薯皮的时候总抠不干净。太阳从他的左肩膀移到后脑勺，又移到右肩膀，红薯削了大半盆，他削出了一手黏糊糊的白浆，像是把自己的皮也削掉了一层。
这时候村东头的老孙头赶着牛车经过，牛是老黄牛，牙都快掉光了，走一步喘三喘。老孙头坐在车辕上，看见宋小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崽儿，你爹回来了没有？”
宋小河没抬头，说了句没有。
老孙头哦了一声，牛车嘎吱嘎吱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折回来，从车上摸出两个蔫了吧唧的苹果，放到宋小河身边的台阶上。
“你爹要是打电话回来，跟他说，老孙头问他好。”
宋小河把红薯翻了个面，说好。
老孙头又哦了一声，这回真走了。牛车和牛和人一起消失在村道拐弯的地方，扬起一小片黄土。宋小河看着那片土慢慢落下来，落回路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叫宋卫国，**叫他卫国的时候声音总是轻的，像怕惊着什么。宋卫国在城里打工，具体在哪个城市，宋小河记不清了——好像去年在天津，前年在石家庄，再往前是在北京的一个什么工地，宋小河去过一次，满地的钢筋水泥，夜里机器不响的时候能听见火车的声音。宋卫国在那间工棚里给他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面碗放在一摞砖头上，他自己蹲在旁边，说儿子你吃，多吃点，城里的东西贵是贵但味道好。
那碗面确实好吃。宋小河吃完以后舔了舔碗底，抬头看见**正在笑。宋卫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看上去不像三十八岁，像五十岁。那一年宋小河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