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候会哼小曲儿。现在她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不是冷的那种安静，是稳的那种。
被打了一拳，疼过了，站稳了，再也不会因为同样的事情倒下了。
我后来觉得，那才是母亲真正的样子。
铺子还开着。
每天的收入不多，但够我们两个人过。
日子紧，紧到什么程度呢，我的校服从初三穿到高一，袖子短了一截，母亲拿同色的布接了一段上去，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
同学也知道。
好在没人说出来。
学费是母亲一点一点从裁缝铺的收入里抠出来的。我看过她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油盐酱醋多少钱，电费多少钱，我的课本费多少钱。最后一行，是这个月剩了多少。
有时候那个数字是零。
有时候是负数。
负数的旁边，母亲会画一个小圈圈，意思是"欠着，下个月补"。
我看到那些小圈圈的时候，握着账本的手指收紧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母亲开口要过一分钱零花钱。
09
高中三年，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和赚钱。
周末去做家教，从十块钱一节课做起。
第一个学生是隔壁单元一个上小学的男孩，数学差，**妈找到我，说试试看。
我花了一个晚上把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的数学课本翻了一遍，第二天去给他讲，讲得还算清楚。**妈在旁边听了半节课，点了点头。
"一次十五块，一周两次，你看行不行？"
行。
当然行。
十五块钱。
第一次拿到那三张五块钱纸币的时候，我把钱捏在手里，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脚下踩的路都踏实了三分。
到家把钱放在母亲面前。
她看了一眼，收了，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盘我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后来家教越接越多，最多的时候同时带四个学生。
有一次周六，我上午在城东给一个初中生补英语，下午骑车去城西给一个小学生讲数学，晚上还要回家写自己的作业。
骑在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骑得不快，风从领口钻进去，冷。
脑子里想的不是苦不苦，是今天赚了三十块，这个月的伙食费差不多够了。
那种具体的计算，反而让人踏实。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市文科第**。
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母亲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没哭，也没笑。
把通知书放到缝纫机抽屉里，跟那些账本摆在一起，轻轻推上了抽屉。
然后她进了厨房，做了一桌子菜。
四个菜，比过年还多一个。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四盘菜，忽然特别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母亲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吧。"
我拿起碗，低头扒饭，眼圈烫了一下，赶紧闷了一口米饭压下去了。
大学录取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大伯母又来了。
这次她倒是笑得很热络。
"哎呀，知秋考上大学了？太好了！哪个学校？"
"南昌的。"
"好好好。"大伯母拍了一下大腿，"嘉瑶今年也参加高考了，考得一般，去了省内一个专科。不过嘛，你大伯说了，让她读完出来就去他公司帮忙，反正也不指望她读多好的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笑得很灿烂。
那个笑的意思是：你考得好又怎样？嘉瑶有她爸兜着，你有什么？
母亲在旁边没接话。
大伯母又说了一句。
"玉兰，知秋上大学学费不少吧？要不要长松帮衬一下？"
"不用。"
母亲的语气跟上次一样干脆。
大伯母收了笑，站起来。
"那行，有困难跟我们说。毕竟是一家人嘛。"
她走了之后，我问母亲。
"大伯真的让嘉瑶去他公司了？"
母亲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大伯的公司，去年就欠了一**债。嘉瑶去不去，跟那些债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做裁缝的好处，就是什么人都来你这儿改衣服，什么话你都能听到。"
母亲拿起手上的活，继续缝。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看上去只是一个裁缝，但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说。
10
大学四年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
助学贷款解决了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