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楔子·葬魂
沈吟月死后第三日，春雪覆满了金陵城。
没有人来收尸。与她一同进青楼的七个姑娘凑了三块大洋，买了一副薄棺，雇了一辆驴车，将她拉到城郊的乱葬岗。棺材入土时，驴车夫问了一句：这坟头要不要插个牌子？
一个姑娘说：“写什么？”
另一个说：“名字吧。”
“她叫什么？”
没有人知道。青楼的妈妈叫她“十九号”，姐妹们叫她“吟月姐”。至于她姓什么——她从来不提，也没有人在意。
最后只插了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念月坟。
三日后，一队铁骑踏破了金陵城外的长堤。三省总督顾廷舟纵马入城，黑色大氅被春雪洇湿，贴在他铁灰色的军装上，像一面浸了血的战旗。他身后跟着一个整编警卫连，以及三个战地医院的军医。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只知道这个从不踏入烟花巷的铁血军阀，站在青楼的废墟前——楼已空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沉默了很久。
他将那块写着“念月坟”的木板从土里***，抱在怀里。木板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被雨水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大拇指轻轻擦去上面的泥，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了，没有人听清。
当天夜里，金陵城炸了。
总督司令府连发七道军令调取档案。**赵府的命令是三更天下达的，执行是在四更天。赵家的宅子被围成了铁桶，一摞摞账本从他书房里搜出来，其中一本账册的扉页上，端端正正地签着“沈吟月”三字——每一笔嫁妆、每一次抵押、每一套被赵家转卖的首饰，连着当铺的店号与日期，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那些纸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出了毛边，只有每天写、反复写、一遍又一遍清点的人，才会把一本账册翻成这样。
顾廷舟是在赵府的正堂上翻开那本账册的。他翻到的第一页是一套领针——白玉兰花样，镶碎钻，陪嫁时外祖父说“月儿戴玉兰最好看”。变卖日期是两年前立冬日，当票上写着“当银元壹佰贰拾圆”，旁边一行小字更旧一些——“当日赵府堂会请了苏州评弹班，赏银一百五十圆”。
赵家拿她嫁妆换来的银子听堂会，余下的三十块银元也没还进她的账里。
第二页、第三页哗啦啦地翻过去。碧玺朝珠被赵夫人拆了串成三副手串，一副戴在自己腕上、一副送给周副官做“见面礼”、一副年前托人送去了南京周副官的母亲那里。翡翠如意被摆在赵府祠堂里充作赵家祖传之物，周副官进门那天以赵家儿媳的身份给祖宗敬香，手里持的就是那柄如意。
顾廷舟一页一页地翻，指节泛白。赵老夫人腕上那串碧玺手串，军法处的士兵当堂褪下来呈到他手中，他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往下塌。他没有停下来。
天快亮时，太爷老赵在行军床上被拖起来，哆嗦着质问：“你凭什么——”
顾廷舟拔出腰间的配枪，拍在桌上。
“凭她小时候叫过我一声哥哥。”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没有说第二句。他一句狠话都没有放。他只是把枪放在那摞账册旁边，然后示意**员继续。
天亮的时候，赵府一家三十二口人，全部跪在雪地里。赵公子的军职被当场剥了，肩章扯下来扔在他面前。周如霜被从偏院押了出来，她鬓边簪着一支银簪——白玉兰花样，镶碎钻。顾廷舟看见了那支银簪。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动手。只是让她自己摘下来。
一个军阀，拿回一支银簪，没有摘她的肩章，只是让她摘下来。赵公子还在雪地里叫着“总督、总督”，说这是误会，说女人的事怎么能摆在公堂上。顾廷舟没有回头看赵公子一眼。他只是把银簪擦干净拿手帕包好，放进了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在赵府查了两天两夜。查出来沈家嫁妆一共被挪走十二笔，折算现大洋共八万圆出头，其中不到三成是花在赵府的家用。剩下的，全部变成了赵家母子的私产，甚至一部分编进了军饷。
他没有把这些事张扬出去。他把所有东西连夜写成折子，连同账册一起密封呈送总统府。
南京回文在第三天夜里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