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奶奶常说，老宅子住久了，总能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这话我信，因为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我爸在客厅里偷偷吃花生米，那嘎嘣脆的声响隔着两道墙都清清楚楚，配上他自以为压得很低的咳嗽声，简直是我们家最准时的大半夜报时器。我妈说他那是五年烟龄戒不掉的后遗症，我爸坚持说是“气管有点毛病”，我觉得他就是馋，顺便找了个借口大半夜爬起来补充能量。
但那天晚上的声音，不一样。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按照我们清水村的规矩，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工作，家家户户得把灶台擦得锃亮，再供上麦芽糖，甜住老爷子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我妈提前三天就把灶台擦得能当镜子使，我弟张浩在那上面磕碎了一个鸡蛋，滑得直接流到了地上，我妈追着他从堂屋打到后院，鸡飞狗跳的，热闹得像提前过年。
我叫张婉，今年十九，高考落榜后没再复读，就在家里帮着料理那几亩茶园。村里人见了都夸一句“这丫头能干”，转头就开始问我妈：“婉婉有婆家了没？”仿佛一个女孩子到了十九岁还没嫁出去，就跟过期的罐头似的，得赶紧打折处理。
我妈倒是不急，因为我弟张浩才十五，正处于把“姐姐”两个字喊出八百种语调的中二阶段。今天撒娇让我给他洗球鞋，明天跟我吵架说“你这个老姑娘”，后天又嬉皮笑脸地蹭过来让我帮他写情书，虽然他那个“暗恋对象”其实就是村东头卖豆腐的刘婶家的闺女，俩人小学一年级就手拉手上厕所的交情，我不明白有什么好写情书的。
“姐，你帮我写一封呗，正经的那种。”张浩举着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脸上的青春痘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要有诗意，就是那种……那种‘你是风儿我是沙’的感觉。”
我瞥了他一眼：“你还知道《还珠格格》？你出生那年这片子就过时了。”
“那你就写点现代的。”他挠挠头，“就说……她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她的笑容像春天的花，她的”
“她的豆浆像刘婶家的豆腐，**嫩、滑溜溜？”我实在忍不住笑。
张浩气得把纸揉成一团砸我脸上，跑了。
我捡起纸团扔进垃圾桶，听见厨房里我妈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的声音比时钟还规律。我爸在院子里修那把断了腿的太师椅，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我妈下了死命令，家里不许抽烟，他就养成了叼着烟过干瘾的习惯，那模样像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蹲着的乌鸦，表情还特别深沉。
我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摊开一本旧笔记本，打算把今年茶园的收支理一理。家里三亩茶园，明前茶能卖上好价钱，但采摘的人工费一年比一年高，我妈说再这样下去不如把茶园包出去，我爸不同意，说“土地是根”。两个人为这事吵了半个月，最后我妈一拍桌子：“行，那你自己上山采茶，我不伺候了！”
我爸蔫了，嘟囔了一句“头发长见识短”，被我妈听见了，又是一顿好吵。
我叹了口气，翻开支出的那一页，忽然发现有一行数字被人用圆珠笔涂掉了。涂得特别用力，纸张都戳破了，隐约能看到下面写着“三千六百元”。三千六，不是什么大数目，但谁涂的？我爸妈这些年为了存钱供我和弟弟读书，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会随便涂改。
“妈，这账谁涂的？”我拿着本子走进厨房。
我妈正把剁好的肉馅拨进盆里，头都没抬：“什么涂的？”
我指给她看。她眯着眼瞧了半天，说可能是**记错了数，自己涂了重新写的。我没多想，哦了一声回到堂屋。
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我们家是老式的砖瓦房，八十年代建的，冬暖夏凉，冬冷夏热，这是反话。墙壁都起了碱，用手一摸簌簌掉白灰，楼板是预制板的，楼上走一步，楼下听得一清二楚。但问题是，我们家二楼堆的全是杂物，根本没人住，那脚步声是从哪来的？
我竖着耳朵听了大概有三十秒，脑子里闪过三个可能性：一、老鼠，二、野猫，三、我爸梦游偷吃花生米。但脚步声很有节奏，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