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着江守诚说：“少爷，您日后打算怎么办？”
江守诚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在消瘦得脱了形的脸上显得格外大，眼白里布满了血丝，黑眼仁却冷得像冬夜的井水。
“**是皇商。”
“少爷——”
“皇商。”他重复了一遍，“大燕立国百年，**供了六十年军需。六十年里从来没有断过一次粮、错过一次账。这块招牌是祖祖辈辈用血汗换来的。招牌还在吗？”
老妪怔了怔：“在。”
“在哪里？”
“在您手里。您老太爷当年立过规矩——**的商号招牌，只传嫡长孙。您是嫡长孙。”老妪转过身，从墙角那只破木箱的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放在炕沿上。布包很旧了，包了好几层，每一层都系着死结。江守诚接过来，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铜牌。巴掌大小，四四方方，铜面上刻着两个字——“江通”。
“江通天下”的“江通”。大燕开国时，太祖皇帝御笔亲题的商号名。持此铜牌者，可以在九边任何一座军镇直接与户部结算军需粮饷。这是大燕立国一百二十年来，唯一一块发放给民间的铜牌。也是**六代人的**子。
江守诚攥着铜牌，攥得指节咔咔作响。满门被斩时他没哭，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他没哭，一路颠沛流离时他也没哭。但现在，看着这块铜牌上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江通”二字，他的眼眶红了。他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祖母说过——只要招牌还在，**就没倒。祖母怕的这一天，真的来了。”他把铜牌收进怀里，跟那枚玉佩放在一起，“周妈，北境现在粮价是多少？”
老妪被问得愣住。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爷，不问哪里能躲，不问怎么隐姓埋名，开口第一句问的居然是粮价。
“老奴……老奴不晓得。少爷要买粮？”
“不。我要看账。”江守诚坐直了身体，声音虚弱却条理清晰，“北境九个军镇，二十万驻军，每个月消耗的粮草是多少。边军是就地征粮还是从内地调粮。北疆今年收成如何。三道沟往西三百里是草原，草原上有没有**的马帮。这些，我都要知道。**完了，但**的商道还在。赵桓以为杀了**的人就绝了**的根。他不知道——**的根本来就不在人上。在道上。”
“少爷要做生意？”
江守诚将铜牌翻转过来。铜牌背面的铭文已经被铜锈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那两行字——“江通天下，天下通江”。
“不做生意。”他说，“做局。”
他面朝北墙，斑驳的土墙上挂着一幅发了霉的舆图，是**当年行商用的北境商道图。图上的墨迹已经洇开了，一条条商道像血脉一样从京城延伸出去，穿过沧州，穿过北境，穿过草原，穿过雪山。
那些商道在他眼前不再是路。是棋盘。
他要在这张棋盘上，用三年时间，下一个让赵桓连后悔都来不及的局。
三日后，他离开了老宅。身上穿着周妈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一件旧棉袍——是他父亲年轻时穿的，袖子长了一截，他用草绳扎紧。怀里揣着那块铜牌、那枚残佩，还有周妈塞给他的三两碎银。周妈送他到村口，老泪纵横。
江守诚回头看了她一眼：“周妈，等我回来。回来的时候，**的招牌，会重新挂起来。”
他转身走进风雪里。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刀子在割。他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北走。他必须活着。活着走进北境最深的疆域，活着站到仇人面前。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天光。远处的雪山在云层下隐隐现出轮廓。他停下来看了看方向，然后继续赶路。雪地上，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延伸向北方。
在他身后极远处，山脊上一座破败古庙的檐角下，一个人放下了手里的铜镜。那人一身灰袍，须发皆白，枯瘦的手指在铜镜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无面铜钱，在指间一转，收入掌心。
“商者入局。**子落。”他的声音被风吞没。
山风呼啸而过，庙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古庙里，扫地的哑巴停下了手里的扫帚，抬起头，浑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