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关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口微型棺材合上了盖子。
第二天早晨七点十四分，埃米尔把自己的邮袋倒空，信件哗啦啦地散落在分拣台上。他把退回的信件按地址归类，把需要投递的按路线排好，然后他的手碰到了那封信。
米白色的信封，红色的火漆，向上流动的沙漏。
“今天。”
这一次他没有喊赫尔曼。他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背面确实盖着他昨天盖的那个蓝色圆章——“寄件人不详”，日期是昨天。退信的程序没有出错，他甚至能回忆起铁皮柜关上时的那声响。但这封信回来了，就像他从来不曾把它送走一样。
他开始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接下来的三天，埃米尔用尽了邮局章程里所有的办法。他把信投进了“地址无效”专用信箱，它回来了。他把它塞进碎纸机的进纸口，犹豫了半分钟，又抽了出来——他不想成为一名在退休前三年因为毁坏邮件而被处分的邮差。他甚至把它带回家，压在厨房的砧板下面，想着也许明天它就不见了。但第二天早晨它准时出现在他的邮袋里，和前一天的位置一模一样，信封朝上，“今天”两个字正对着他。
第三天，埃米尔的膝盖疼得厉害，大概是入秋以来第一场冷锋过境的缘故。他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盯着火漆上的沙漏看了很久。往上流的沙子。画家画错了，他想，或者是某个无聊的大学生做的手工信封，故意制造这种故弄玄虚的小把戏，用来测试邮政系统的漏洞。邮局里有规定，寄件人不详的信件最终会被送进“死信办公室”，在那里被拆开，工作人员会试图从信件内容中找到线索来推断寄件人和收件人。如果实在找不到，信件会被销毁。
埃米尔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他拆开它，看一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是一张白纸，也许是一个恶作剧。他把信封翻过来，用拇指甲沿着火漆的边缘轻轻撬了一下。火漆很脆，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裂成了两半。他用食指和中指伸进去，夹住了里面那张折成三折的信纸。
信纸是乳白色的，比信封的纸更薄一些，几乎半透明，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是蓝黑色的，笔迹和信封上的一样，是一种受过旧式学校教育的人才会用的那种花体，每一个字母都带着微妙的倾斜。埃米尔把信纸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明天，米勒家的母牛会产下一只**牛犊。”
他笑了。这当然是一个玩笑，米勒家那头名叫“雪花”的西门塔尔牛已经怀孕了，这是全镇都知道的事。米勒上个月在邮局寄包裹的时候就跟他提过，说兽医说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还说这头牛怀的犊子比正常的大，可能要费些力气。**牛犊？这种事情在农业小报上见过，概率大概是几万分之一，怎么可能偏偏落在米勒家。
他摇了摇头，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塞进邮袋最深的夹层里。他不想让赫尔曼看到这封信，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拆了一封寄件人不详的信——这违反了至少三条邮政规定，足够他在退休前的最后三年里被调去仓库里数邮票。
但第二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再也无法把这封信当作一个玩笑。
那是一个星期二，埃米尔照例在早晨七点十四分离开分拣中心。他沿着利马特河往上走，十月的风把落叶卷到车轮下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经过教堂的时候，钟楼刚敲过七点半的钟声，八下，不多不少。他经过镇公所的时候，镇长夫人又在拍打毯子，灰白的灰尘照例在晨光里飘散。他经过老米勒家的时候，发现牛棚门口停了一辆车，不是米勒家那辆破旧的皮卡，而是一辆白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车身上印着“库尔兽医学院”的字样。
米勒站在牛棚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像单纯的震惊，也不像单纯的喜悦，更像是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再加上某种别的什么东西，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看见埃米尔，招手让他过去，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埃米尔，你过来看看，你肯定没见过这种事。